被风带走的那句话 言えなかった言葉は、風が持っていった
10月5日・气温22度
「朝比奈悠」 14:02
10月5日。地铁口的风还是热的。
我到得太早了。不是特意早到,只是在家里待着也没事,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去哪,我说跟以前的同学聚一聚,她说带伞,我看了一眼天,没带。
我家在中川,坐市巴士过来四十分钟。12:40出门的,到了才发现来早了。
群里最后两条消息停在10:00。
ケンタ:「不好意思,临时有事,你们玩吧。」
みさき10:03发的,措辞客气一些,意思一样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又拿出来,又收起来。
台阶被晒得发白。站在旁边的阴影里,还是能感觉到热气从地面往上走,顺着裤腿爬上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佐伯从地铁口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水,走得不快。他走路一直不快,好像前面没有什么值得赶的。
「来了。」
「两个人不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ノ瀬栞说看情况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那还去?」
「去吧。」
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站到我旁边,也看着路口。
我们没有再说话。LINE上我们聊得不少,游戏、链接、半夜互相甩过来的视频。见了面就这样,话都留在手机里了。
「ケンタ上回也放过ダイキ鸽子。」他忽然说。
「那次是叫我们帮他搬宿舍。」
「一样。」
我想了想,没接。
14:10,扶梯把她送上来。
先看见的是鞋。白色的厚底运动鞋,鞋边有点脏,鞋带松松地系着,踩在扶梯的金属边上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然后是牛仔短裤的毛边,再到一件米白色的薄衬衫,前襟只扣了几颗,袖子宽大,上面绣着一整片花。
人走到平地上,才整个显出来。
头发长了一点,到锁骨下面,没扎。
我在心里算她有没有变。算不出来。一年没见,最后一次是去年暑假,在商场门口碰见,说了不到五句话。
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。也不是完全一样,人瘦了一点,或者说,衣服宽了。
「你俩站这儿跟仁王像似的。」
佐伯点了下头: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她走过来,站在我们中间偏外的位置,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「那两个呢。」
「没来。」我说。
「都不来?」
「都不来。」
她「啧」了一声。
进站,过检票口,站台。地铁站里比平时还吵,广播在念,检票口的机器嘀嘀地响,人一个接一个地过去。
她在包里掏定期券,掏了半天。我伸手把她的包接过来。
「我自己有手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还递。」
她还是接了。
站台上,她站在黄线后面,鞋尖顶着那条线,一下一下地点。
「你现在在哪个学校。」我问。
「大阪文化专门学校。」
「大阪那个?」
「东淀川。」
「哦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名东大学。」
「名古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不远。」她说。
「一个小时吧。」
「那挺近的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一年没见,一个小时。」
我没有接。
车来了。
车厢里没有座位。10月5日的下午,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多。
我们被上车的人流推着往里走。佐伯在靠门的地方站住,抓住了扶手。我往里走了两步,她跟在我后面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往后退,光在车厢里一闪一闪。
「两个人不来也挺好。」佐伯说,「三个人,一个小房间。」
「你这话说得像占便宜。」她说。
「本来就是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早说,早说我们就不来了。」
「你们不是还是来了。」
她没话了,转过头看窗外。
下一站上来一群人,车厢一下满了。有人背着包,有人拎着购物袋,一个小孩被抱在怀里,鞋底蹬在别人的裤腿上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到门边那块挡板上。
「你站这儿。」我说。
「我站哪儿了。」
「后面别退了,这道门一开你就知道。」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她往我身后挪了半步,站到我肩膀后面。
我能感觉到有个人在那儿,很近,但看不见。
车到站,减速。
刹车的时候,整个车厢往前一扑。
我抓着上面的横杆没动。身后那个人撞上来,胸口撞在我的后背上,一只手急急地抓住了我的腰。
抓得很紧。
那三秒里,车厢里所有的声音都还在——报站的女声、包带摩擦的声音、小孩的哭——但我只听见自己耳朵里的那一下。
我数了三秒。
不是故意数的,是后来才发现自己数了。
车稳住了。手松开了。
「你站这么近干嘛。」
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先发制人,语气硬得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半步外,抬着下巴看我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耳朵那一片,从耳根往下,红了。
「我没动。」
「你没动是我撞上来的。」
「车刹的。」
「车刹的你不会说对不起。」
「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,我又没动。」
「那你别动啊。」
她转过头,看窗外。
佐伯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了,什么也没说,低头喝了口水。
后面几站,我们聊了些没用的。
她说东淀川那边校区不大,从宿舍走到校舍十分钟;说宿舍四个人,有一个半夜打游戏;说食堂的味噌猪排是甜的。
我说我那边也是甜的。
「名古屋的味噌猪排当然是甜的。」
「那你抱怨什么。」
「我抱怨的是它甜得不好吃。」
「哦。」
「你就只会哦。」
「那我该说什么。」
「你该说『那真难吃』。」
「……那真难吃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,像怕被人看见。
广播报站,荣。
下车,上扶梯,出站。热气扑面而来。10月了,白天还是这样。
商场的玻璃门在前面,门上贴着一张万圣节的海报,南瓜、黑猫,底下印着促销的日期。
佐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:「晚上要降温,最低20度。」
「10月了,该降了。」她说。
「还有风,说是最大瞬间风速二十米。」
「风就风。」
我看了一眼她的衬衫:「你穿这样。」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,没接话。
我把自己的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。
她走在我旁边,抬手把垂到脸侧的那缕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。
「走吧。」
10月5日・麦克风
「一ノ瀬栞」 18:20
我不是很想去。
前一天晚上我在群里看着他们定时间,一句话都没说。今天早上有两个人说不来,佐伯私聊我,说就三个人了,你来不来。我睡到10:00,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他,说看情况。
洗了头,换了两件衣服,最后还是穿了那件衬衫。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去哪,我说唱歌。她说带件外套,我说不冷。
到地铁口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了。站在台阶旁边的阴影里,跟佐伯一起,两个人不说话,像庙门口的两尊仁王。
我一下扶梯就看见了。当然我没说。
Jankara的电梯很慢。
走廊铺着地毯,深红色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两边的门上都有小灯,一半亮一半不亮。佐伯走在最前面,拿着一张卡找门牌。
前台说,你们订的小房间没有了。
「那怎么办。」佐伯问。
「给你们开大房间,价钱按小房间算。」
他说好。
我打开PayPay,先付了。
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,后来推开门才知道这句话有多好笑。
房间能坐二十个人。
三面沙发,从门这边一直绕到窗户那边,中间的靠背塌下去,一看就是被很多人坐过。两条长茶几并排摆着,上面放着两个话筒、一叠纸巾、一只装冰的桶。点歌屏立在靠墙的架子上,屏幕还停在欢迎那一页。
靠里的角落有一扇门,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:洗手间。
灯是青色的,从墙边一圈圈亮起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水底。
「这房间是给公司开忘年会的吧。」我说。
「忘年会也坐不满。」佐伯说。
他走过去,在沙发中间坐下,整个人陷进去,腿伸直。
「宽敞。」
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
不是不想进,是那个房间太大,三个人进去,会显得很傻。
我最后还是进去了,坐在靠边的位置。沙发很软,一坐下去,人往下沉。
点歌。
佐伯站起来,在点歌屏上按了半天。他先唱,唱得不好不坏,就是不感人。他唱完把话筒放下,问我唱不唱。我说唱。
我点了一首很老的老歌。前奏很长,长到我都想按掉。唱到副歌的时候我上不去,硬顶了一下,声音破了。
我把话筒扔在沙发上,说不好听,不唱了。
朝比奈悠笑了一下。
「笑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说没什么的时候最讨厌。」
「那我说好听。」
「你说了我也不信。」
他没再唱。后面几首都是佐伯在点,一首接一首,全是那种唱起来很热闹的歌。唱到一半,屏幕上放伴奏,没人唱,房间就空下来了。
我那时候才发现,唱歌这件事,三个人的时候最尴尬。
两个人的时候可以轮流,五个人的时候可以闹。三个人,一个人唱,两个人听着,听着的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。
我低头看手机。
群里还是那两条消息。
「你们喝什么。」佐伯问。
「有饮料吧吗。」我说。
「有。」
他去按铃。
过了一会儿,店员端来一碟炸鸡块,还有三只杯子。
饮料吧在走廊最里面,佐伯出去了一趟,自己倒回来两杯乌龙茶。
我拿了一块炸鸡。
已经凉了。
中途有一段时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
屏幕上在放一首我没听过的歌,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,滚到一半又回去,因为没人按。
我坐在沙发角落里,鞋脱了,盘着腿。
朝比奈悠坐在另一头,隔了大概三个人的位置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一年没见,他好像一点都没变。还是那件衬衫,下摆一半在外面。还是那种坐得很直、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样子。
我本来想问他,这一年过得怎么样。
话到嘴边,我改成了:
「你那边宿舍有空调吗。」
「有。」
「几人间。」
「四人间。」
「那还行。」
「你们呢。」
「四人间,没空调,热死了。」
「那你还穿这样。」
「我穿这样怎么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我把脸转回屏幕。
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18:00,佐伯接了个电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说了两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回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为难。
「我得先走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我问。
「我奶奶那边有点事,要回去一趟。」
「严重吗。」
「不知道,我妈让我赶紧回去。」
他拿起手机和外套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「朝比奈悠,一ノ瀬栞,你们玩。钱我用PayPay转一ノ瀬栞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我说。
「要的。」
门关上。
房间一下子更大了。
屏幕上还在放着歌,伴奏在走,一个女声在唱,唱到一半,没人接。
我看了看沙发剩下的那一大片空位,又看了看他。
他也在看我。
「现在怎么办。」我说。
10月5日・塑料袋
「朝比奈悠」 19:08
佐伯走了以后,房间里的歌还在放。
屏幕上是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歌,伴奏在走,歌词一行一行往上滚,滚到一半又回去。没有人按。
「现在怎么办。」她说。
「什么怎么办。」
「他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们俩……」
她说到一半停住了,好像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对,把脸转回屏幕。
我坐在另一头,隔着大概三个人的位置。
房间里很静。空调的声音,屏幕的电流声,走廊那边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。
「要不走吧。」我说。
「走哪儿去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再坐会儿。」
她说着,往沙发里陷了陷,把脚从地上收上来,盘在坐垫上。
我们又坐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这二十分钟里,她刷了会儿手机,我看了会儿屏幕,谁也没唱歌。中间她问我要不要吃炸鸡,我说不吃,她说那我吃了,然后把最后两块都吃了。
「走吧。」她站起来,把鞋穿上,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跟,「闷。」
出商场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10月,天黑得比夏天早。商场的玻璃门一推开,风就进来了,不是白天那种热风,是凉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
「降温了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她把衬衫的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我们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外面的路。广小路通的车流亮着灯,一辆接一辆。
「你回去有事吗。」她问。
「没有。」
「那……我不想这么快回去。」
「那去哪儿。」
「买点酒。」
我看了她一眼。
「就喝一点。」她说,「我明天没事。」
便利店在商场侧门出去,走两分钟。
店里灯很亮,白光,冷柜嗡嗡地响。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在看手机,头都没抬。杂志架旁边是热柜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,里面一排炸鸡和肉包。
「你喝什么。」我问。
「随便。」
「那买啤酒。」
「不要啤酒。」她走到酒架前面,蹲下去看,「太胀。」
她挑了一小瓶烧酒,一合装的那种,又挑了一小瓶威士忌,标签上写着什么我忘了,反正是深色的。
然后她去冷柜拿了两罐鸡尾酒,粉红色的,罐身上画着桃子。
「这个好喝。」她说。
「这个没度数。」
「谁说的,有。」
「3.5度。」
「3.5度也是度。」
她抱着四样东西走到收银台,又回头,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。
「买水干嘛。」
「倒掉。」
「倒掉?」
「倒掉装酒。」
她把矿泉水拧开,走到店里的垃圾桶旁边,把水全倒了,然后回来,把两罐鸡尾酒打开,倒进空瓶里。
又拧开烧酒,往里倒了一半。
又拧开那瓶威士忌,倒了一点。
「你干什么。」
「调。」
「这叫什么调。」
「这叫有勇气。」她拧上盖子,晃了晃,「这样才有意思。」
瓶子里的液体变成一种很浑浊的颜色,说不上来是橙还是黄,看着就不太妙。
「你不怕喝死。」
「喝不死。」
她往收银台上扫了码,付了钱,把瓶子塞给我。
「你拿着。」
「为什么我拿。」
「因为我要拿手机。」
荣站5号出口出来,沿着侧道走一段,有一排台阶。台阶旁边是花坛,花坛的水泥沿不宽,但能坐。
我们坐下来的时候,风已经很大了。
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,是一直吹,从广小路通那边过来,把路边的树吹得沙沙响。出租车在乘车点排队,一辆一辆往前挪,尾灯在暗下来的天里亮着。
「冷。」她说。
「我早说了。」
「你说什么了。」
「你穿这样。」
「你再说一遍试试。」
她说着,把腿收上来,抱着膝盖,坐得像个等车的人。
我把瓶子递过去。
她拧开盖子,闻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。
「有点冲。」
「你调的。」
「我调的是勇气。」
她仰头喝了一口。
那一口下去,她的整张脸都变了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皱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。
「难喝死了。」她说。
「那别喝了。」
「不行,花了钱的。」
她又喝了一口。
这次好一点,至少没皱成那样,但放下瓶子的时候还是骂了一句。
「你怎么不喝。」她把瓶子递过来。
我喝了一口。
味道像是把止咳糖浆、消毒水和桃汁混在一起,后劲还很大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「怎么样。」她问。
「难喝。」
「看吧。」她笑了一下,很短,「我们俩口味一样。」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路灯亮了。
地铁口不断有人进出,出来的人被风吹得缩起脖子,进去的人走得很快。
我们坐在台阶上,中间隔着那个瓶子。
「你那边,课多吗。」她问。
「还行。」
「我那边特别多,一周二十几节。」
「那挺累。」
「累倒还好。」她把手插进衬衫袖子里,「就是没意思。」
「什么没意思。」
「什么都一样。」她说,「上课,下课,回宿舍,点外送,睡觉。一天就过去了。」
「大学不都这样。」
「你也是?」
「我也是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拨开,拨了两次,第三次索性不管了,让头发贴在脸侧。
「其实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。」她忽然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拧开瓶子,又喝了一口。
「你呢。」她问,「你为什么来。」
我想了想。
「因为你说要来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。
风很大,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她脸上留了一块亮。
「我什么时候说了。」她说。
「你跟佐伯说的。」
「我跟他就说了三个字。」
「哪三个字。」
「『看情况』。」
「那就是要来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后把脸转回去,看着马路。
「你这人真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只会嗯。」
「那我说什么。」
她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瓶子递过来,没看我。
「喝。」
我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。
这一次,酒没有刚才那么难喝了。
10月5日・风
「一ノ瀬栞」 21:50
那个瓶子喝到一半的时候,我开始觉得暖和了。
不是真的暖和,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烧的热,脸烫,耳朵烫,手指尖却是凉的。风一直吹,把头发往脸上拍,我拨了两次就不拨了。
「你脸红了。」他说。
「风吹的。」
「风吹能吹红?」
「你话真多。」
他没再问。
台阶上有别人坐过,水泥面上有一层薄灰,我坐下的时候没管,现在裤子上沾了一点,我也没管。
地铁口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刚开始还一波一波的,后来隔很久才出来一个,被风吹得缩着脖子,快步走向乘车点那边。
出租车还在排队,一辆一辆往前挪。
「你几点回去。」他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终电几点。」
「22:30吧。」
「那还有四十分钟。」
「嗯。」
我们又喝了一口。
这次是我先喝的,喝完递给他,他接过去,瓶口对着嘴,仰头。我看了一眼他的喉咙,又转开。
「你明天干嘛。」我问。
「没事。」
「那你急什么。」
「我没急。」
「那你问几点。」
「我随便问。」
「你这个人就是这样。」
「哪样。」
「什么事都要先问清楚,问清楚了又什么都不做。」
他停了一下,把瓶子放在台阶上。
「那我现在做件什么。」
「你敢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我没笑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太急了,像是把什么东西提前捅破了。
风从马路上卷过来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跑了一段。
其实我早就有点晕了。
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,是慢半拍。他说一句话,我要过一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。路灯的光在眼睛里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
我把腿收起来,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上面。
「冷吗。」他问。
「不冷。」
「你都在抖。」
「那是风。」
他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我感觉肩膀那边近了一点。
不是贴着,是那种能感觉到温度的距离。
我没有动。
「你说,」我开口,「人为什么要聚会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就是……明明一年没见了,也没什么事,非要凑在一起坐一下午。」
「可能是想见。」
「想见谁。」
他没回答。
我转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,他的侧脸有一半是亮的,一半是暗的。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一年,有没有……」
我话说到一半,忽然不想问了。
问出来干什么呢。问出来又能怎么样。
「有没有什么。」他问。
「有没有想过,当初要是考同一所学校就好了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想过。」他说。
「哦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我没想过。」我说,「我考不上你那边的。」
「你也没考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没考。」
他看着我。
「你考了?」
「没有。」我说,「我开玩笑的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我也笑了一下。笑完觉得有点没意思,就把脸埋回膝盖上。
瓶子快空的时候,风更大了。
我把衬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,还是没用。这件衬衫是薄的,白天穿刚好,到了晚上就跟没穿一样。
「你穿我的。」他说。
「你穿什么。」
「我不冷。」
「你也就一件。」
「我里面还有件T恤。」
他说着就要脱。
「别。」我按住他的手,「你别脱,脱了明天感冒,你妈又该说了。」
他的手停在那儿。
我的手也停在那儿。
隔着衬衫的袖子,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。
我松开手,把手收回来,插进自己袖子里。
「行吧。」他说。
「行什么行。」
「你说不行就不行。」
「我说什么你都听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你还说行。」
「我说的是这句行。」
我「啧」了一声。
后来有一段时间,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风把树吹得一直响。远处有辆车按了两下喇叭。地铁口那边传来一阵风,是从隧道里带出来的,凉的,有铁的味道。
瓶子放在我们中间,已经快空了。
我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他的手。
两个人都停了。
我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他也没有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好像喜欢你。」
风正好在这时候吹过来。
很大的一阵,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,我听见的是「我好像……喜欢你」。
也有可能是「我喜欢你」。
我分不清。
我没有动。手还压在他的手背上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耳朵里都是声音。我告诉自己是因为酒。
过了很久,我说: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……」
「风太大了。」
他看着我。
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再说一遍。
我看着他,没有阻止,也没有鼓励。
他就那么看着我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风又吹过来,这次把瓶子吹倒了,在台阶上滚了半圈,停在一格台阶的边缘。
我弯腰去捡。
捡起来的时候,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,晃一晃,能听见声音。
「喝完了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
「扔了吧。」
「嗯。」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花坛的边。
垃圾桶分三个口,各自贴着标签。我把瓶子扔进写着「可燃」的那个,塑料碰到桶底,「咚」的一声,很响。
我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看着马路。
风把我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了。
我知道他还在台阶上坐着,在看我。
我也知道,只要我转过去,说一句什么,这件事就会变得不一样。
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,久到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,又开回来,司机探出头问我们要不要走。
「不要。」我说。
我转过身。
他站起来了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
10月5日・末班车
「朝比奈悠」 23:59
从台阶走到地铁站,大概三百米。
风一直吹,把人往前推,也把人往后拽。她走在我前面半步,走得不算稳,鞋跟偶尔在地砖上磕一下。
「你慢点。」
「我很慢。」
「你这样像喝多了。」
「我本来就是喝多了。」
她说完,自己先笑起来,笑了一下就停了,回头看我一眼。
「你别跟这么紧。」
「那你走稳一点。」
「我走得很稳。」
她说着,脚下绊了一下,我伸手扶了一把。
扶在胳膊上。
她没有甩开。
我们就这么走了一段,我扶着她的胳膊,她没说话。走到地铁口的时候,她自己把手抽回去了。
「到了。」
站台上风更大。
从隧道里灌出来的风是凉的,有一股铁和灰尘的味道。
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她用手压了两下,压不住,干脆就这么让风吹着。
「终电还有几分钟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
她站在黄线后面,两只手插在衬衫的袖子里,站得笔直。
我想说点什么。
可是所有能想到的话,说出来都太像在追问。
于是我们就那么站着。
站台上还有几个人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手机,一对情侣靠在一起,再远一点,有个阿姨拎着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。
广播报了一次站名,又安静了。
她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刚才——」
她说到一半,抬起头看我。
我等着。
「刚才风太大了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我什么都没听清。」
「嗯。」
她看了我一会儿,把眼睛移开了。
「我是说真的。」她说,「风太大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她说完,转过头,看隧道口。
车来了。
车门打开,里面很空,灯很亮。
她走进去,站在门边,没有往里走。我跟上去,站在她旁边,隔了半步。
两站。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广播报站,千种。
她转过头来。
她说了句什么。
报站在响,车门有那种「嘀嘀」的提示音,我一句都没听清。
我只看见她的嘴动了动,然后车门合上。
车又开动了。
我站在门边,隔着玻璃看站台。她站在黄线后面,越来越小,最后被隧道吞掉。
我回到中川的时候,已经过了23:00。
我妈还没睡,坐在客厅看电视。她问我吃饭没有,我说吃了。她问我怎么这么晚,我说唱歌。她说快去洗澡。
我洗了澡,躺在床上,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我打开LINE。
我们那个群里,佐伯22:10发了一条:「到家了。」
她回了一个「嗯」。
我盯着那个「嗯」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开和她的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停在今年3月。
她问我:「那个履修登记要怎么弄。」
我回了一大段。
她说:「谢了。」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。
「今天风很大吧。」
删掉。
「到家了吗。」
删掉。
「刚才在站台,你说什么了。」
删掉。
最后我什么都没发。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
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里进来,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动。
我想起下午在地铁上,她抓着我腰的那三秒。
三秒。
我数过的。
我又想起刚才在站台,她说的那句「风太大了」。
她说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我的。
10月5日的最后一分钟,我躺在这间屋子里,听见外面有人在楼下说话,听见一辆车开过去,听见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。
我在想,如果那阵风小一点,我会不会听清。
我在想,如果她当时听得清,她会不会就不问「你说什么」了。
后来我睡着了。
手机没有响。
10月6日・草稿
「一ノ瀬栞」 2:07
站台上没什么人。
我站在黄线后面,看着那班车开走。红色的尾灯在隧道里越来越小,最后不见了。
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「我好像喜欢你。」
风把它吹散了一半。
可我听清了。
我为什么要说风太大。
出了检票口,风还是很大。我在站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。
车上,我想了一路。
一开始我想,是怕他喝多了,第二天不认。后来我想,是怕自己听错。再后来我想,是怕自己没听错。
家里灯还亮着。我妈在客厅,看见我进来,第一句话是:
「怎么这么晚。」
「唱歌。」
「唱到现在?」
「然后又坐了会儿。」
她闻了闻:「你喝酒了。」
「喝了一点。」
「跟谁。」
「同学。」
「男的女的。」
「都有。」
她没再问,起身去给我倒水。
我把水喝了,回房间,把门关上。
镜子里的人,脸还红着。眼睛也有点红。
我洗了脸,把衬衫脱了,换上睡衣。那件衬衫上有一股味道,酒、烟、风,还有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
我把它挂在椅背上,坐下来。
然后我打了一段话。
打了很久。
「今天谢谢你陪我坐到那么晚。」
删了。
「我其实听清了。」
删了。
「你喝多了,我也喝多了,当没说过吧。」
删了。
最后我什么都没发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躺下。
躺着的时候,我又想起他脱衣服那一下。他说要把衬衫给我,我说别脱。
如果我不拦,他会脱下来吗。
如果他脱了,我穿上了,坐在一起,会不会就不一样。
想这些没有用。
我闭上眼睛。
风从窗户缝里进来,把窗帘吹得动。
我睡到中午。
醒来第一件事是拿手机。
LINE的群里安静。最后一条还是佐伯昨天晚上那句「到家了」,和我的那个「嗯」。
没有新消息。
我点开他的头像,看了一会儿。
又退回去。
我在输入框里打字。
「那天你说的,我听见了。」
看了很久。
删了。
又打。
「朝比奈悠,你是不是喝多了才说的。」
删了。
又打。
「我们能不能聊一下。」
删了。
最后我打的是:
「最近怎么样。」
这条我没删。
我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锁屏,放在枕头边。
然后我又拿起来,看了一眼,点亮屏幕,把那条也删了。
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我告诉自己,如果他想说,他会说的。
他要是真的想说,那天在站台上,风再大,他也会再说一遍。
他没有。
所以他大概也没那么想说。
我这么想着,心里就好受了一点。
只有一点。
11月7日・立冬
「朝比奈悠」 23:14
今天是立冬。
名古屋28度。
宿舍的空调还开着,室友穿着短裤在床上打游戏,风扇对着他吹。我坐在窗边,外面那棵树一点要掉叶子的意思都没有。
我妈下午发LINE,说立冬了,让我吃点热的。我回「今天28度」。她说「那也是立冬」。我说「知道了」。
其实我知道她说的热的是什么。家里这种天会煮锅,一屋子都是味噌的味道。我没回去。
群里这一个月安静得厉害。
佐伯偶尔发个链接,游戏更新,或者一段视频。没人接。他发完就沉下去,像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,连声音都没有。
她也发过一次。
10月十几号的时候,她发了一张照片。便利店的冷柜,拍的是饮料那一排。没有配字。
我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。
想问「你一个人喝」,想问「这个好喝吗」,想问「那天你扔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」。
最后我什么都没问。
我点了个赞。
过了两分钟,我把那个赞取消了。
11月3日,佐伯私聊我。
「朝比奈悠,你最近跟一ノ瀬栞有联系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她也没找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天你们后来干嘛了。」
我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「没干嘛。坐着喝了点东西。」
「哦。」
过了一会儿他又发:
「她那个人,你别往心里去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没什么意思。」
然后就没有了。
立冬这天,我洗完澡,坐在床上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是她的动态。
一张照片,拍的是便利店的冷柜,玻璃上有一层雾。里面摆着一排酸奶,一排啤酒,最下面一层是那种粉色罐的チューハイ。
配字是:「立冬。」
就这两个字。
我把照片放大,又缩小。
我看见冷柜玻璃的反光里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也可能是店员。
我打开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还是停在3月。
「那个履修登录,在哪儿点。」
「谢了。」
我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。
打了一行。
「立冬了,还喝冰的。」
删了。
又打。
「你那边冷不冷。」
删了。
又打。
「那天在站台,你说什么了。」
删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。
最后我发出去的是:
「照片拍得挺好的。」
发出去之后,我盯着屏幕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她回了一个「嗯」。
我看了看那个「嗯」,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躺下之后,我想起那天在台阶上。
风很大,她的手压在我的手背上。
我说了那句话。
她问我「你说什么」。
我说不出口第二遍。
现在想想,那天要是我再说一遍,会怎么样。
她会不会就说「我也是」。
还是她还是会说「风太大了」。
我想不出来。
从中区到东淀川,新干线一个小时。
我打开地图看过一次。坐公交的话,从学校门口到地铁站,四十分钟;地铁转新干线,一个半小时;再转公交。
我算完就退出来了。
我告诉自己,等忙完这阵子。
这阵子一直没有忙完。
外面起风了。
这里的风跟那天不一样。那天的风是潮的,有铁的味道,从地铁隧道里灌出来。今天的风是暖的,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热毛巾擦了一下。
我闭上眼睛。
我想,如果有一天,我们在别的地方再见面,她会不会提起这件事。
大概不会。
她那句「你说什么」,大概就是答案了。
我告诉自己,这样也挺好。
一个小时的车程。
我一次也没有坐过。
11月29日・城际
「一ノ瀬栞」 22:40
大阪终于冷了。
11月快过完的时候,风才真的凉下来。我把那件刺绣衬衫收进柜子,换了长袖。宿舍里那台破风扇终于不用开了,晚上睡觉要盖被子。
周日早上,我醒得很早。
室友都还在睡。窗帘拉着,光从缝里进来。
我躺在床上刷手机,刷到他的动态。
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碗面,塑料碗,一次性筷子,背景是宿舍的桌子。配字是:「第三食堂的牛肉面,越吃越难吃。」
定位:名古屋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开地图。
上个月我算过一次,从东淀川到中区,地铁换在来线再转公交,两个多小时。
那次算完就退出来了。
这次我没有退。
10:30,我出了门。
我穿了一件普通的外套,背了一个普通的包。出门的时候室友问我干嘛去,我说随便逛逛。
地铁上人不多。我坐到新大阪,下车,换在来线。
车票不贵。我买的时候手有点抖,不是因为钱。
车厢里很干净,座位是那种硬座的,一排四个人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旁边坐着一个阿姨,抱着一袋菜。对面是一个男生,戴着耳机,闭着眼。
车开了。
窗外的房子一片一片往后退。先是市区的高楼,然后是厂房,再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空地,长着草,堆着土。
我看着窗外,什么都没想。
其实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我只是不想承认。
名古屋站到了。
我下车,跟着人流走出去。
天是灰的,风不大,但是凉。
我照着地图走。先坐地铁到荣,出检票口换公交,坐了三站,下车,又走了一段。
路两边是那种很普通的街:喫茶店、理发店、便利店、开着门的修车铺。有一家店在放歌,声音很大,是我们那天在Jankara唱过的那首。
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走。
他们学校的大门比我想的大。
门口有一块石头,上面刻着校名。栅栏很高,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路,两边种着树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,隔着一条街看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我甚至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学校。
我在旁边的一家喫茶店坐了下来。
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冰咖啡,靠窗的位置。
窗子正对着校门。
我一边喝,一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。
有骑着自行车送外送的人,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,有一对情侣在门口吵架,吵着吵着又笑了。
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,我看见他了。
他从校门里出来,跟两个男生一起。
穿着那件我见过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下摆还是有一半在外面。
他走路的样子没变,还是不快。
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话,然后往右边走了。
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,他的侧脸很清楚。
我坐在窗边,没有动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离我大概只有十米。
十米。
如果我叫一声,他一定会听见。
我没有叫。
我在那家店里坐到了下午。
咖啡早就喝完了,杯子里只剩冰。
店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店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再点一杯,我说不用。
后来我看见他又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应该是去买了什么。他跟门口的人打了个招呼,走进去了。
校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回程的车上,我在想,我今天到底来干什么。
我没有找他。我甚至没有打算告诉他。
我只是想看看,一个小时的那一边,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就是一条街,一个校门,一家喫茶店,和一排长得很像的树。
跟东淀川那边没什么不同。
晚上回到宿舍,室友问我去哪了。
我说随便逛逛。
她问逛什么。
我说没什么。
我洗完澡,躺在床上,打开手机。
他没有发消息。
我也没有。
我把今天的车票从包里拿出来,看了一会儿。
新大阪到名古屋,3,410日元。
我拍了张照,然后把它夹进书里,放在床头。
然后关灯。
我今天去了一趟名古屋。
他不知道。
大概也不会知道。
12月19日・已读
「朝比奈悠」 22:06
12月,名古屋终于有点冷了。
早上从宿舍出来,风是凉的,穿一件外套刚好。学校里的人开始穿羽绒服,一冷就穿很多,好像不穿就对不起这个温度。
期末快到了,课停了,图书馆坐满人。我每天去自习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两页书,发十分钟呆。
佐伯是12月19日晚上找我的。
「年末有安排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聚一下?」
「哪。」
「老地方?还是吃饭。」
「都行。」
过了一会儿,他发:
「我叫上一ノ瀬栞。」
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「随便。」
「你这人真没劲。」
「那你说什么有意思。」
他没接。
过了十几分钟,他又发了一条。
「跟你说个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11月的时候,一ノ瀬栞问过我你最近怎么样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11月二十几号吧。」
「她怎么问的。」
「就问了一句。她说『他最近怎么样』,我说还行。」
「你怎么说的还行。」
「那我该说什么。」
我看着屏幕,手指停在上面。
「你怎么不早说。」
「我说这个干嘛。」他回,「你又没问。」
我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11月二十几号。
那个时候,我在做什么。
我在算从中区到东淀川的路,算完就退出来了。
原来她也在问。
我们隔着一个小时的车程,都在问对方怎么样。
我拿起手机。
打开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还停在11月。
我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。
这一次我没有删。
我打的是:
「你最近怎么样。」
发出去之后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心跳得很快。
我站起来,去阳台站了一会儿。风很凉,远处有宿舍的灯。
回来的时候,手机亮着。
她回了。
「还行。你呢。」
四个字,两个句号。
我看了一会儿,打字。
「也还行。」
发出去。
然后是很长的沉默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屏幕,看着那个「也还行」后面跟着的时间。
一分钟。
三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我以为她不回了。
23:02,屏幕亮起来。
「你那边的牛肉面真的那么难吃?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真的。」
「有多难吃。」
「吃不下去的那种。」
「那你还吃。」
「食堂就那几家。」
「可怜。」
我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「你最近忙吗。」我问。
「期末。」
「考完呢。」
「回家。」
「正月呢。」
这次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「不知道。可能在家。」
我盯着这几个字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着。
然后我打了一行。
「正月有空吗。」
发出去。
这次我没有马上把手机扣下去,我就那么看着屏幕。
她那边显示「对方正在输入」。
显示了很久。
然后又消失了。
又出现。
又消失。
最后,消息进来。
「干嘛。」
「吃个饭。」
「请我?」
「我请。」
「为什么请我。」
我想了想,打:
「上次唱歌你出了钱,我没请回来。」
「那都多久了。」
「所以现在补。」
她隔了大概两分钟。
发过来一句:
「那你来东淀川。」
我看着这五个字。
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久到室友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。
然后我回:
「好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二号。」
「行。」
「我几点到。」
「12:00。」
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室友的呼吸声很均匀,楼下有人在打电话,风把窗户吹得响了一下。
我把手机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对话。
「那你来东淀川。」
我把这五个字读了三遍。
以前我总觉得,那句「你说什么」就是答案了。
现在我不这么觉得。
我打开地图。
从学校门口到地铁站,四十分钟;地铁转新干线,一个半小时;再转公交。
这次我没有退出来。
我把路线截了图,存进相册。
然后关灯。
1月2日・东淀川
「一ノ瀬栞」 23:50
1月2日,我7:00就醒了。
平时放假我能睡到11:00。这一天7:00就醒了,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,然后起来洗澡。
洗头,吹干,换衣服。
第一件太正式,不像我。
第二件太随便,像不在乎。
第三件是那件米白的刺绣衬衫,我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挂回去了。1月了,穿这个会冷。
最后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,底下是牛仔裤,头发没扎。
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室友问我去哪。
我说同学来这边,我陪他转转。
她问男的女的。
我说男的。
她「哦」了一声,没再问,但是我看得出来她想问。
11:00,他发消息。
「我到了。」
「哪。」
「你们学校门口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门口在哪。」
「地图。」
我出门的时候走得有点快,走到一半又慢下来。
不能显得太急。
校门口,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。
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背着一个包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。也可能是我看错了。
「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。」
「坐始发的那班。」
「几点起的。」
「6:00。」
「你有病吧。」
「你说12:00。」
「我说12:00是吃饭,不是让你6:00起。」
「我怕迟到。」
「你怕迟到就6:00起?」
「嗯。」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「走吧。」我说。
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街走。
风不大,太阳是有的,但晒不暖。
「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。」我说。
「那你平时吃什么。」
「食堂。」
「那我们去食堂。」
「你有病,大老远跑来吃食堂。」
「我没吃过你们食堂。」
「食堂有什么好吃的。」
「那你带我去吃什么。」
我停下来,想了想。
「有一家小店,还行。」
「那就去。」
小店在学校后面,很不起眼,门口挂着两盏提灯,白天不亮。
里面只有六张桌子,这个时间只有一桌人。
我们坐下来。
老板娘把菜单递过来,我推给他。
「你点。」
「你熟,你点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吃什么。」
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。」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躲,也没笑。
「那就两份定食。」我说。
点了两份定食,一份小菜,一碗味噌汤。
「够吗。」他问。
「你不够再加。」
菜上来之前,我们没怎么说话。
我看着窗外,他看着桌子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
「你们这边,比我们那边冷。」
「隔这么点路,能差多少。」
「风大。」
「你们那边不也风大。」
「我们那边是湿的。」
「湿的才冷。」
「你说是就是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你说这话跟以前一样。」
「哪样。」
「懒。」
「我这是不争。」
「不争就是懒。」
他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茶。
吃饭的时候,他吃了很多。
一份定食吃完,又要了一碗饭,小菜吃了一大半,味噌汤也喝完了。
「你是不是没吃早饭。」
「吃了。」
「吃了还这样。」
「走了很多路。」
「你走到哪去了。」
「从车站走过来。」
「多远。」
「不远,四十分钟。」
我把筷子放下。
「你走了四十分钟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会坐公交。」
「我怕坐错。」
「你手机是干嘛的。」
「看了,怕坐错。」
我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有点笨。」
「有点。」
他没反驳。
吃完我们沿着街走。
走了一段,走到一个路口,前面是淀川的河堤,堤上有栏杆,有几个人在钓鱼。
我们靠在栏杆上站着。
太阳偏了一点,风从河面上过来,是凉的。
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缩着脖子。
「冷?」
「还行。」
「还行就是冷。」
「那你还问。」
「我问问怎么了。」
我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
「手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你不是冷。」
他愣了一下,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我把他的手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凉。
我们都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想抽回去,我没有松。
他就没再动。
河对岸有人在放音乐,是那种很吵的歌,隔了一条河,听不清词。
我想,这样挺好的。
什么都不用说。
下午我们去了一家甘味处。
店很小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。
我点了あんみつ,他点了おしるこ。
「你不吃甜的吧。」
「我吃。」
「你以前说不吃。」
「我现在吃。」
「什么都变。」
「人都会变。」
「你没变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没变。」
「我就是知道。」
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跟他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他笑,是那种不知道怎么接话、只好笑一下的笑。
这次不是。
17:00刚过,天开始暗。
他要坐晚上的车回去。
我送他到公交站。
站台上没有别人。
「你回去要多久。」
「两个多小时。」
「那你到家都几点了。」
「21:00多。」
「太久了。」
「还好。」
「下次别来了。」
他转过头看我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我说,下次别来了。」我说,「太远。」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低下头,看自己的鞋。
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「那是什么意思。」
「你要是来,就多待一会儿。别当天来回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车来了。
他上车之前,忽然停下来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天在站台,」他说,「我没说完的话……」
我抬起头。
风不大,周围很安静,只有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我说我知道。」我看着他,「风太大了,我听清了。」
他站在车门口,看着我,眼睛睁得很大。
司机在按喇叭。
「那你……」他开口,「你当时为什么不说。」
我想了想。
「我在等你说第二遍。」
车门关上了。
车开出去,我站在原地。
我掏出手机,给他打了一行字。
「到家说一声。」
发出去。
三分钟后,他回:
「好。」
我站在公交站台上,风把头发吹到脸上。
我抬手拨开。
这一次我笑出了声。
1月9日・晚安
「朝比奈悠」 23:26
回去的电车上,我一直在想那句「我在等你说第二遍」。
车窗外是黑的,偶尔有一片灯,很快又过去。
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她等我说第二遍。
她等了快三个月。
我坐在车上,忽然很想笑,又有点想骂自己。
到家的时候,21:20。
我发消息:「到了。」
她回得很快:「哦。」
过了两秒,又一条:
「吃饭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去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别光嗯。」
「那我去了。」
「去。」
我站在家门口,看着手机,笑了一下。
我妈开门的时候问我笑什么,我说没什么。
从那天开始,我们说话多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一下子变多的,是一点一点。
一开始是「吃了吗」「在干嘛」,后来变成「今天上课睡着了」「食堂又涨价了」。
她会拍一些很奇怪的照片发给我:一只躺在路边的猫,一块写着错别字的招牌,一碗看起来很难吃的面。
我也会拍。
我拍得没她好看,她每次都嫌弃,说我拍得像监控画面。
「你这构图,」她说,「是从哪儿学的。」
「没学过。」
「看得出来。」
「那你教我。」
「教不会。」
1月6日,佐伯在群里发了一句:
「你们俩最近怎么回事。」
她回:「什么怎么回事。」
「天天聊天,别以为我看不见。」
「你哪只眼睛看见的。」
「两只。」
「那你去治治。」
我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佐伯单独发给我: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们成了?」
我看着这四个字,想了很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什么叫不知道。」
「就是没说过。」
「你们这种人真麻烦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去说啊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你说呢。」
我没有回。
其实我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只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
那天在车站,她说「我在等你说第二遍」。
可是她也没有说「我喜欢你」。
我们就这样,隔着一个小时的车程,每天说很多话,什么都说,就是不说那一句。
1月9日,她考完最后一门。
「考完了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样。」
「不怎么样。」
「肯定过了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你肯定过了。」
「你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。」
「我说什么你都信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
「那你问什么。」
「我问问。」
过了一会儿她发:
「我明天回家。」
「几点的车。」
「9:00。」
「我去送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你那边过来要一个多小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来干嘛。」
「送你。」
她隔了很久才回。
「随你。」
我查了车次。
9:00,新大阪出发。
从学校那边过去,6:30就得起床。
我设了五个闹钟。
睡前,她发了一条:
「明天早上你不用来的。」
「我已经设闹钟了。」
「设闹钟也可以关掉。」
「不关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。」
「你第一天认识我。」
「……」
「睡了。」我说,「明天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过了几秒,她又发了一条。
「晚安。」
我看着这两个字。
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晚安。
我回:
「晚安。」
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闹钟在七个小时之后。
那七个小时,我几乎没睡。
1月10日・豆浆
「一ノ瀬栞」 22:15
我本来不想让他来。
真的。从东淀川到新大阪要一个多小时,他再从学校赶过来,就为了在站台上站十分钟,说两句话,看着我上车。
这种事有什么意义。
我跟他说了不用。他说好,然后照样设了五个闹钟。
7:00,我拖着箱子出门。
东淀川的早晨有雾,路上没几个人。我坐地铁到梅田,再换御堂筋线,一路坐到新大阪。
车厢里很挤。我拖着箱子,站在门边,一只手扶着吊环,另一只手护着箱子。
到新大阪的时候,8:40。
检票口外面有一排栏杆,他在那儿站着。
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
看见我,他抬手挥了一下。
我走过去。
「你几点到的。」
「8:20。」
「几点起的。」
「6:30。」
「你有病。」
「你昨天也这么说。」
「因为我今天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。
里面是两个饭团,还有一盒豆乳。
还是热的。
「你买了。」
「路过买的。」
「哪路过。」
「地铁站出来有一家便利店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豆乳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就买了。」
我进检票口的时候,他跟着一起走。
我以为他送到检票口就停了。
结果他掏出手机,把屏幕给我看。
一张新干线的票。新大阪到名古屋,指定席。
「你买票干嘛。」
「回家。」
「你家在中川。」
「顺路。」
我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「你从学校跑到新大阪,就为了顺路?」
「嗯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有病。」
「你昨天也这么说过。」
「我昨天说的也是真的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豆乳,没有再说什么。
车上人不多。
我们坐在靠窗的那一排,我坐里面,他坐外面。
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的站台往后退。新干线的站台很长,柱子是灰的,有几个人在挥手。
我把饭团放在小桌板上,拍了一张照。
「你拍这个干嘛。」
「记录。」
「记什么。」
「记我第一次在车站买饭团。」
「我第一次给你买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这话说得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车开了大概十分钟,他说:
「你们家在千种?」
「嗯。」
「千种那边?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你以前说过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说过。」
「高一的时候。你说你家在千种附近,走路五分钟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你记这个干嘛。」
「随便记的。」
「随便记能记三年?」
他没说话。
窗外的房子一片一片往后退。
先是市区的高楼,然后是厂房,再然后是大片空地,长着草。
车到名古屋的时候,广播响了。
我站起来拿箱子。
他也站起来。
「你到站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回去。」
「我送你过去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你有病啊,你回家不走这边。」
「我绕一下。」
站台上风很大。
名古屋站的站台是白色的顶,风从轨道那边过来,是凉的。
我们并排走。他拖着我的箱子。
「你家真在这边?」
「那边。」他抬了抬下巴,「走过去二十分钟。」
「那你还送我。」
「送完再走回去。」
「来回四十分钟。」
「嗯。」
我停下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是不是不打算干别的了。」
「今天没别的事。」
地铁口在站前广场的一侧。
他把箱子递给我。
「进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到了说一声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我拖着箱子走了两步,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手插在口袋里。
风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一块。
「你也回去。」我说。
「我看你进去。」
「有什么好看的。」
「没什么好看的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那我进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东山线,往藤之丘方向。
车厢里人不多,我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过了几站,广播报「千种」。
我站起来。
出站口的旁边有一家便利店,灯很亮。
我拖着箱子走过去,拐进那条小巷,走五分钟就是我家。
到家的时候,还没到11:00。
我妈在厨房,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。
「回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瘦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脸都小了。」
「妈。」
「行行行。」
她帮我把箱子拖进房间。
「在学校怎么样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钱够不够。」
「够。」
「有没有男朋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没有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。
我给他发消息。
「到家了。」
他回得很快。
「好。」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:
「我到了。」
「你不是早到了。」
「我到我家了。」
「哦。」
「我妈煮了味噌汤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喝什么了。」
「麦茶。」
「可怜。」
「你才可怜。」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窗外有风,窗帘轻轻地动。
我想起他站在地铁口的样子。
灰色的卫衣,手插在口袋里,说「我看你进去」。
我来回算了一下。
从我家到你家,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
从你家到我家,也是四十分钟。
一年。
我在名古屋,他也在名古屋。
我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。
「明天有空吗。」
发出去。
他回得很快:
「有。」
「那出来一下。」
「哪。」
「你过来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下午。」
「好。」
我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。
我好像,终于知道这个冬天要干什么了。
1月11日・东山
「朝比奈悠」 23:40
14:00,我从家里出门。
中川到千种,东山线,四十分钟。
车上人不多。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站名一个一个过去。名古屋站、伏见、荣、新荣町。
到千种的时候,14:40。
她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。
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,里面是深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。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,看见我,抬了抬下巴。
「你迟到了。」
「没有,我14:40到的。」
「我说的是14:00。」
「你说的是下午。」
「下午14:00。」
「那也是14:00。」
她「啧」了一声,把咖啡递给我。
「喝一口。」
「你的。」
「让你喝就喝。」
我喝了一口。很甜。
「太甜了。」
「甜才好喝。」
我们沿着那条街走。
千种这边比中川热闹,路上人多,车也多。她走在前面半步,一边走一边说这边哪家店好吃,哪家店上次吃坏了肚子。
「你常来?」
「我家在这边。」
「哦。」
「你哦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说。」
「我说了。」
「你说什么了。」
「我说哦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,看了两秒,笑了。
「走吧。」
东山公园离得不远。
入口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字。进去以后是一条很宽的路,两边种着树,有人跑步,有人推着婴儿车。
「爬山?」我问。
「爬。」
「你爬得动?」
「你小看谁。」
台阶比我想的多。
一开始是缓的,后来一段一段变陡。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开始喘,一只手扶着栏杆,一只手撑着膝盖。
「你不是说你爬得动。」
「我说的是爬得动,不是爬得快。」
「那歇会儿。」
「不歇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歇了就爬不上去了。」
她继续往上走,走得慢,但是没停。
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后脑勺。
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,露出耳朵。
耳朵是红的。
半山腰有一个平台,有几张长椅。
她坐下了。
「就歇五分钟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别看着表。」
「我没看。」
「你手在口袋里。」
「我手冷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我坐在她旁边。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下面是千种的楼,一片一片,灰白色的,有的高有的矮。更远的地方有一条河,反着光。
「从这里看,」她说,「名古屋也没多大。」
「本来就不大。」
「你以前来过吗。」
「来过一次。」
「跟谁。」
「我舅舅。」
「哦。」
她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我还以为你没来过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看起来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。」
「那我像什么。」
「像那种放学就回家的人。」
「我本来就是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。
「我知道。」
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顶上有一座展望塔。白色的,很高。电梯上去,门一开就是展望台,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人站不稳。
她走到栏杆边上,两只手扶着栏杆,往下看。
「好高。」
「嗯。」
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了。
她伸手拨,拨了一次,又拨了一次。
我站在她旁边,替她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。
她愣了一下。
「你干嘛。」
「风大。」
「我自己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没再说话。
过了会儿,她说:
「冷。」
「刚才还说风大。」
「风大跟冷是一回事吗。」
「那怎么办。」
「你说呢。」
我想了想,把外套脱下来。
「你穿。」
「你穿什么。」
「我里面还有一件。」
「你上次也这么说。」
「上次也是这样。」
她把外套接过去,套在身上。
我的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,袖子长出一截,下摆盖到大腿。
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,只露出一个头。
「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」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不像。」
「这还差不多。」
下山的时候,天开始暗了。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色的。
台阶很陡,她走得小心,一只手扶着栏杆。我走在她前面一级,回头看她。
「慢点。」
「我很慢。」
「你看着脚下。」
「我看着呢。」
走到一段特别陡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把手给我。」
我把手伸过去。
她握住。
手是凉的。
我们就这样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走到山脚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把手松开,去拉拉链。
我把手放回口袋里。
口袋里还留着一点她的温度。
晚饭在附近吃的,一家很小的店,卖味噌煮乌冬。
她把我的外套脱下来,还给我。
她吃得很快,吃完把土锅一推,说撑了。
「你吃这么点就撑。」
「我爬山累了。」
「累还吃这么点。」
「累才吃不下。」
「歪理。」
「你管我。」
送她回家的时候,已经过了21:00。
她家的公寓在千种站旁边,门口有一排银杏,树下面停着自行车。
她站在公寓门口,没有进去。
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吧。」
「好。」
她站着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们现在算什么。」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伸手拨开。
我看着她。
「你说呢。」
「我在问你。」
「那我问你。」
「我问你。」
她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「你这个人怎么这样。」
「哪样。」
「什么都让我先开口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那你开口。」
我看着她。
路灯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留了一点影子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做我女朋友吧。」
她抬起头。
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「哦。」
「你就哦?」
「那我说什么。」
「你答应还是不答应。」
「你猜。」
「我不猜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不猜算了。」
她转身往公寓里走。
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「明天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明天还来。」
「来干什么。」
「来。」
她说完就走进去了。
我站在银杏下面,站了一会儿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她发来一条:
「答应你了。」
过了两秒,又一条:
「别高兴得太早,我随时反悔。」
我看着这两行字,站在路灯下面,笑出声来。
路过的一个人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管。
1月12日・雨
「一ノ瀬栞」 23:05
下雨了。
早上醒的时候,外面就是灰的。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,我用手指擦了一块,看见楼下那排银杏全湿了。
我给他发消息。
「下雨。」
他回:「看到了。」
「那你还来?」
「来。」
「下这么大雨。」
「我带伞了。」
我盯着这四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枕头上。
其实我想说的是别来了。
打出来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什么都没打。
11:00,他到了。
千种站的出口没有遮挡,我撑着伞过去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出口旁边那家店的屋檐下面,手里也撑着一把伞。
裤腿湿了一截,鞋面全是水。
「你鞋湿了。」
「没事。」
「怎么不坐巴士。」
「巴士站离这儿远。」
「你不会打车。」
「打车太贵。」
「你有病吧。」
「你天天说我这个。」
我撑着伞看他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「走吧。」我说。
荣Mall里人很多。
下雨天,所有人都往商场里钻。电影院的取票机前排着队,卖可丽饼的摊子前面坐满了人,地上全是湿脚印,一股潮的味道。
「看什么。」他问。
「随便。」
「那看这个。」
他指了一张海报。名字我没听过,海报上是一男一女背对背站着,颜色很暗。
「这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还看。」
「你说随便。」
「我随便你也得挑个好点的。」
「那你挑。」
我挑了一部喜剧。
买票的时候他抢着付钱,我没让,最后他把爆米花买了。
电影很难看。
不是那种难看,是那种不痛不痒的难看:笑点很旧,剧情能猜到,结尾强行圆满。
我看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。
他坐我旁边,很安静。
爆米花放在我们中间,谁也没怎么动。
我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在看屏幕,眼睛被光照着。
好像跟以前一样。
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。
散场的时候,灯亮了。
「你觉得好看吗。」他问。
「难看。」
「我也觉得。」
「那你还看得那么认真。」
「我在想别的事。」
「想什么。」
他没说。
下午我们在荣Mall里逛。
下过雨,外面还是灰的。玻璃幕墙上全是水痕,一道一道往下流。
我买了一双袜子,他买了一个移动电源。
「你移动电源不是有。」
「这个便宜。」
「便宜就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个人真没救。」
走到一家店门口,我停下来。
里面卖的是那种小东西,钥匙扣、杯子、贴纸。
我在一个架子前面站了很久。
架子上摆着一排小摆件,是那种很丑的猫,一只一只,颜色都不一样。
「你喜欢这个?」他问。
「不喜欢。」
「你看很久了。」
「我在看它有多丑。」
他伸手拿了一只,翻过来看价格。
「五百五十。」
「放回去。」
「买一个。」
「不要。」
他把那只放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来。
「你到底买不买。」
「买。」
「那你问了半天。」
「我问问。」
从荣Mall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雨小了一点,但是还在下。
他撑开伞。
我把自己的伞收起来,塞进包里。
「走吧。」
「送我回去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要四十分钟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送到站就行了。」
「送到楼下。」
我们走在雨里。
伞不大。
两个人撑着,肩膀会碰到。
一开始他刻意往外挪,把伞往我这边倾。
「你伞歪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肩膀湿了。」
「没事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往这边靠一点。」
他没动。
我伸手,拉住他的胳膊,往我这边拽了一下。
他就靠过来了。
肩膀贴着肩膀。
雨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。
到公寓门口的时候,雨停了。
银杏上还在滴水。
他收了伞,甩了两下。
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上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我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也站着。
「你不走?」
「我等你进去。」
「每次都这样。」
「嗯。」
我看着他。
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,贴在额头上。裤腿还是湿的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过来。」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「再过来一点。」
他又走了半步。
我们离得很近。
我抬起头。
他好像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那一下很轻。
轻到我几乎以为是我的错觉。
他的嘴唇碰上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僵了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抓在他外套的前襟上。
就这么一下。
然后他退开了。
我站在原地,睁着眼睛看他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可以吗。」
「你都亲完了才问。」
「那对不起。」
「谁让你对不起了。」
他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笑完我抬手打了他一下。
「你这个人怎么这样。」
「哪样。」
「什么都慢半拍。」
「那我下次快点。」
「你敢。」
我上楼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开门,换鞋,我妈在客厅看电视。
「回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吃什么了。」
「随便吃的。」
「脸怎么这么红。」
「外面冷。」
「冷还能冷红?」
「妈。」
「行行行。」
我回房间,关上门。
坐在床边,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,脸红得不像话,头发被雨气弄得有点乱。
嘴唇好像也不太一样。
我抬手碰了一下。
凉的。
我想了想,拿起手机。
「到家说一声。」
发出去。
过了四十多分钟。
「到了。」
「你衣服湿了记得换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别感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挺好的。」
发完之后,我把手机放在胸口,躺在床上。
窗外还有水滴在滴。
我抬手又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
然后笑了。
我知道我笑得很难看。
反正没人看见。
1月17日・三个人
「朝比奈悠」 22:30
佐伯回来了。
他在群里发:「我到家了。什么时候聚。」
一ノ瀬栞回:「你回来干嘛。」
「放假。」
「放假不在家躺着,聚什么。」
「你这话说得。」
「那你想吃什么。」
「随便。」
「你就只会随便。」
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说话,没插嘴。
过了一会儿,她单独发给我:
「佐伯知道了怎么办。」
「知道什么。」
「你说呢。」
「那就知道。」
「你说得倒轻松。」
「那你想瞒。」
「瞒得住吗。」
「瞒不住。」
「那你问什么。」
约在一家喫茶店。
17:00,店里人不多。佐伯先到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杯クリームソーダ。
看见我们进来,他抬了下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我们坐下。
我坐在她旁边。她坐在里面,我坐在外面。
佐伯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点完东西,他把菜单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「说吧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她问。
「你们俩。」
「我们俩怎么了。」
「坐这么近。」
「我们平时也这么坐。」
「平时我不在。」
她没话了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我看着她。
她把杯子放下,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过头。
「行吧。」她说,「在一起了。」
佐伯「哦」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
「你就哦?」她问。
「那我该说什么。」
「恭喜啊,祝福啊,什么的。」
「恭喜。」
「你这人真没劲。」
点的东西上来了。
他吃得很快,吃到一半,抬起头。
「什么时候的事。」
「这个月。」我说。
「哪一天。」
「十一号。」
「难怪。」他咬着吸管,「那阵子你老不回我消息。」
「回了。」
「隔两个小时才回。」
「我在忙。」
「忙什么。」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追问,低头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:
「其实我那天就知道了。」
「哪天。」她问。
「Jankara那天。」
她放下筷子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你俩那个样子。」他说,「一个坐在最里头,一个坐在最外头,中间空着一大片,谁都不坐。」
「那能说明什么。」
「说明你们都在想同一件事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我也有点愣。
佐伯卷了一叉面,吃了。
「我当时就想,这俩人迟早要出事。」
「出什么事。」她问。
「这种事。」
「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玄。」
「我这叫含蓄。」
后半顿饭,气氛松下来了一些。
他讲学校里的事,讲他宿舍有个北海道来的,天天晚上煮方便面,被舍监抓到三次。
她听得直笑。
我在旁边听着。
有时候她笑的时候会往我这边靠一点,肩膀碰到我的胳膊,然后又直回去。
佐伯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吃完,他去结账。
「我请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你请。」她问。
「就当庆祝。」
「庆祝什么。」
「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。」
「在一起就要请客?」
「早晚的事。」
「你这个人真是……」
他笑了笑,把找的零钱收进钱包。
出了喫茶店,天已经黑了。
街上人多,都是吃完饭出来散步的。
「我走这边。」佐伯说。
「那我们走那边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他站在原地,看着我们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好好对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你知道就不会等到现在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他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「下次别叫我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下次约会别叫我。」
「今天是你叫的。」
「所以我说下次别叫。」
他走了。
我们站在路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「他这人,」她说,「嘴真硬。」
「跟你一样。」
「我哪一样。」
「你比他硬。」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我说你比他好看。」
「你这个人。」
她笑了一下,伸手打了我一下。
回家的路上,我们坐地铁。
她坐在我旁边,戴着耳机,一只给我。
我听了一会儿,是一首很老的歌。
「什么歌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还听。」
「好听就行。」
「你都不知道叫什么。」
「知道名字有什么用。」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
地铁在隧道里跑,窗户外面的灯一闪一闪。
到千种的时候,她站起来。
「我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小心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佐伯说的那个,」她说,「你知道就不会等到现在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说得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以后别等了。」
「好。」
车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门关上。
我坐在车里,想着佐伯说的那句话。
他说得对。
我从高一开始,就在等。
等一个不用自己开口的机会。
等到那天在台阶上,风那么大,我才说出口。
其实那天要不是喝了酒,我大概还是不会说。
车到名古屋站的时候,我下车。
风很大。
我裹紧外套,往家的方向走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她发来的。
「到家说一声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还有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等我。」
我看着这几个字,站在路灯下面。
过了一会儿,我回:
「不客气。」
她发了一个「啧」。
我笑了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1月26日・饭桌
「一ノ瀬栞」 22:40
我妈知道的时候,我根本没打算说。
那天早上我在阳台晒衣服,她在厨房,隔着纱门问我:
「楼下那个,是不是等你。」
我家在公寓的六楼。电梯旧,楼道窄。
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灰卫衣,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,正低头看手机。
「没有。」我说。
「他站了十分钟了。」
「他等别人。」
「他等别人会在门口走来走去?」
我没说话。
「你下来。」她说,「让他上来坐坐。」
「不用了吧。」
「怎么不用。」
「妈,我们就是同学。」
「同学你天天出门。」
「我出门怎么了。」
「你以前放假都在家躺着。」
我把衣服挂上去,挂得很用力。
「妈。」
「叫妈也没用。」她把火关了,擦手,「叫上来,吃个饭。」
我站在阳台上,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还在那儿站着,把塑料袋换了个手。
我给他发消息。
「你在楼下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先回去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
「我妈看见你了。」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我要不要上去。」
「你想上来?」
「不想。」
「那你还问。」
「你让我上去我就上。」
我盯着这行字,站了很久。
「那你上来吧。」我打字,「她让你吃个饭。」
他按门铃的时候,是我下去给他开的门。
头发梳过,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。
玄关窄,他脱了鞋,把鞋摆正,又摆了一下。
一袋草莓,一包羊羹,还有一袋不知道是什么。
「你买这么多。」
「第一次来。」
「谁让你买了。」
「我自己要买的。」
「多少钱。」
「没多少。」
我伸手去翻那袋东西,他往后躲了一下。
「别翻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
「别看。」
我瞪着他,他看着我,谁也不让。
「行了,上来吧。」我妈在楼上说。
我妈坐在沙发上,把电视关了。
「初次见面。」
他鞠了一躬,鞠得很深。
「坐,别站着。」我妈说,「朝比奈君,坐这边。」
他坐在沙发边上,腰板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
我坐在他旁边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。
我把腿收了收,坐正了。
我爸坐在沙发另一头,手里还捏着遥控器。
「叫什么名字啊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哪几个字。」
他一个一个说了。
「哪里人。」
「中川。」
「中川好啊,离得不太远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家里几口人。」
「三口。我爸妈,还有我。」
「爸妈做什么的。」
「我爸在工厂,我妈在超市。」
「哦。」
我妈点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哪个学校的。」我爸开口了。
「名东大学。」
「几年级。」
「三年级。」
「学什么的。」
「信息。」
「信息好啊。」我妈接过去,「以后打算在名古屋,还是出去。」
「想在名古屋。」
「为什么呢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离家近。」
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话答得有点笨。
离家近。
这话说得好像他没别的想法。
可是我爸好像挺满意,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
「家里就你一个。」我妈说。
「嗯。」
「那以后压力不小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什么叫还行。」
「我现在还没想那么远。」
我妈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实在。」
饭桌上,我妈做了おでん、煮物、天ぷら,还有一条烤鱼,一锅味噌汤。
おでん的锅摆在桌子中间,还冒着气。
他吃得不多,每次夹菜都先看一下我妈。
「你别客气,当自己家。」我妈说。
「好。」
「多吃点,这么瘦。」
「好。」
他夹了一块萝卜,慢慢地吃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平时跟我抬杠的时候话那么多,现在跟个哑巴一样。
「你平时话也这么少?」我妈问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今天怎么少。」
「……」
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低头喝汤,没帮他。
「跟她话挺多的。」他说。
我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「那倒是。」
「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。」
我呛了一下。
「妈。」
「我问一句怎么了。」
「吃饭呢。」
「吃饭就不能问?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放下筷子。
「这个月。」他说。
「哪天。」
「1月11日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。
「那也没多久。」我妈说。
「嗯。」
「那你怎么就敢上门了。」
他想了想。
「她让我来的。」
我妈笑了。
「她让你来你就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都听她的。」
「也不是什么都听。」
「那不听什么。」
「……」
他又卡住了。
我爸的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。
「你们俩,」他说,「往后是怎么打算的。」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「爸。」
「问一句也不行。」
「你怎么跟我妈一个样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答了。
「我还没想好。」
「那想好再说。」我爸说。
「嗯。」
我在旁边憋着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吃完饭,他抢着洗碗,我妈没让。
「你坐着。」
「我洗吧。」
「你是客人。」
「没事。」
「坐下。」
他坐下了。
我妈收拾碗筷进了厨房。
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。
「你紧张什么。」我小声说。
「我没紧张。」
「你手都在抖。」
「那是冷的。」
「暖房开着。」
「……」
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「你妈挺厉害的。」
「她哪里厉害了。」
「问得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」
「那是你自己笨。」
「嗯。」
他走的时候,我妈送他下楼。
「下次再来。」
「好。」
「路上小心。」
「好。」
门关上。
我妈上来,站在门口,看了我一眼。
「人还不错。」
「什么叫还不错。」
「老实。」
「他就那样。」
「话少点。」
「他话不少,就是今天不说。」
「那说明他在乎。」
我没接话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给他发消息。
「到家了?」
「到了。」
「我妈说你老实。」
「……」
「她还说你话少。」
「我今天不知道说什么。」
「你平时不是很能说。」
「那是跟你说。」
我看着这行字,忽然不说话了。
「你妈喜欢我吗。」他又发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帮我问问。」
「你自己问。」
「我不敢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她说人还不错。」
「那就是喜欢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她说还不错,就是喜欢。」
「你这个人,挺会往好里想。」
「不然呢。」
我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
我妈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很小。
我想起他坐在沙发边上的样子,腰板挺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被问一句答一句。
我忽然觉得,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事。
比爬山那天还大。
比说出「在一起了」那天还大。
我拿起手机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没跑。」
过了一会儿,他回:
「我为什么要跑。」
「我妈问那么多。」
「问就问。」
「你不烦?」
「不烦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是你妈。」
我把手机放在胸口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很远,声音闷闷的。
离春假还有一个多月。
我想,今年的冬天,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了。
2月7日・中川
「朝比奈悠」 23:20
2月7日。那天晚上,家里吃火锅。
电视开着,综艺在放,我妈一边涮肉一边说今年的节目不如去年。我爸坐在旁边刷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,问我这个唱歌的是谁。
我说不知道。
锅里的汤熬下去一截的时候,我给她发消息。
「在干嘛。」
她回得很快。
「在看电视。我妈在包饺子。」
「你家还包饺子?」
「我妈说今年想包。」
「好吃吗。」
「不知道,还没包完。」
过了一会儿,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案板上摆着一排饺子,形状奇怪,有的像月牙,有的像小船,有几个干脆就是一团。
「这是我包的。」
「看得出来。」
「你什么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很有辨识度。」
「你就直说丑。」
「不丑。」
「骗人。」
外面开始放烟花。
我走到阳台上。
中川的夜空被照亮了一小块,红的绿的,一朵一朵,响。
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。
她发:
「还没睡?」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烟花。
回过神,我打字:
「还没。」
「你那边也在放?」
「在放。」
「我这边也有,好吵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们楼下有个小孩在放,刚才吓我一跳。」
我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很想笑。
「你笑什么。」
「我没笑。」
「你打了字又删掉,我看见了。」
「我在打字。」
「打什么。」
「还没睡。」
「你已经说过了。」
「那就再说一遍。」
第二天,她来中川。
前一天晚上她问我:
「你们那边有什么好玩的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我也要来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老来我这边,我去一次怎么了。」
「远。」
「四十分钟远什么。」
「那我给你发路线。」
「不用,我会看地图。」
那天早上,我在名古屋站等她。
出站往南走一段,过一座天桥,再走十几分钟,就是我家的方向。
我从09:30站到10:00。
车到的时候,下车的人很多,都提着包。
她从人群里出来,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「看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你盯着我看。」
「你穿红的。」
「不好看?」
「好看。」
「我妈让穿的。」
我们沿着站前的那条路走。
中川的街道比千种旧。楼是那种很老的,五六层,外墙掉皮,楼下是店铺,招牌挤在一起。
路边有卖みかん的,一筐一筐,摆到人行道上。
她走在旁边,东看看西看看。
「这里跟我家那边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。」
「旧。」
「旧有什么不好。」
「我没说不好。」
她停下来,看一家店门口摆的旧招牌。
「这家店开了多久?」
「不知道,我小时候就在。」
「那你小时候来买过吗。」
「买过。」
「买什么。」
「水あめ。」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哪里有。」
「前面。」
水あめ在一条小巷里。
一个老人坐在小摊后面,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箱子,里面是一整块琥珀色的糖。他用两根小木棍,在糖块上搅一搅,卷起来,递给客人。
「这个多少钱。」她问。
「200日元。」
「200?」
「200。」
她掏出手机,看了看摊子。摊子上没贴PayPay的贴纸。
「有现金吗。」她回头问我。
我掏出一枚500日元硬币。
「你来。」
她接过钱递过去,老人找钱的时候手很稳。
她举着那根水あめ,站在巷子中间,看了半天。
「怎么吃。」
「就这么吃。」
「咬着吃?」
「嗯。」
她咬了一口。
咬的时候的样子很小心,糖粘在牙上,她皱起眉头,用手去扯。
我笑出声。
「你笑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笑我就算了,还笑得那么大声。」
「没忍住。」
她一边吃,一边往前走。
「好吃。」她说,「就是粘牙。」
「小时候吃这个,牙都能粘下来。」
「你小时候什么样子。」
「什么什么样子。」
「就是……你小时候。」
我想了想。
「很普通。放学回家,写作业,看动画片。」
「你小时候就这样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那时候就这个性格?」
「什么性格。」
「闷。」
「可能吧。」
「那你小时候有没有朋友。」
「有。」
「谁。」
「隔壁的。」
「现在呢。」
「搬走了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声,把剩下的糖塞进嘴里。
中午回家吃饭。
我妈做了唐揚げ、煮物、烤鱼,还有一锅味噌汤,摆了一桌。
「打扰了。」
「快进来,外面冷。」我妈笑得眼睛都弯了,「长得真好看。」
「妈。」
「我说实话。」
她坐在那儿,反倒有点不好意思,把外套脱了,规规矩矩地坐着。
我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。
「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」
「谢谢。」
「你们那边冬天都吃什么。」
「我妈包饺子。」
「饺子啊,我们家不会包。」
「我妈也不会,今年第一次。」
两个人就着饺子聊起来了。
我坐在旁边,插不上话。
吃完饭,我带她去堀川边。
河边有风,水是绿的,对岸是一排旧楼,再往远是山的方向。
河堤上有人在钓鱼,有人推着婴儿车。
她走在我前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
「这边挺舒服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常来?」
「小时候常来。」
「一个人?」
「有时候跟我爸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。
「你爸话也少?」
「比我还少。」
「那你们家吃饭的时候,不说话?」
「说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吃什么菜,明天买什么。」
她笑了。
「我们家吃饭,我妈一个人能说一个小时。」
「那挺热闹。」
「吵死了。」
她说完,自己也笑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说: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后想干嘛。」
「什么以后。」
「就是以后。毕业了,干嘛。」
我想了一会儿。
「找个工作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……就这样吧。」
「就这样?」
「嗯。」
她没说话。
「你呢。」我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是比你妈还能说。」
「说跟想是两回事。」她说,「我想干的挺多的,就是不现实。」
「比如。」
「比如开个店。」
「什么店。」
「没想好。」
她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。
「我这个人,其实没什么长性。」
「我看出来了。」
「你什么意思。」
「没什么意思。」
「你就会说没什么意思。」
傍晚,我送她到名古屋站。
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,风很大。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她说。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妈做的饭。」
「那你下次跟她说。」
「下次什么时候。」
「你想来就来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这话说得,好像我很想来。」
「你不想来?」
「我考虑考虑。」
「考虑多久。」
「看我心情。」
车来了。
她上车之前,转过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家这边挺好的。」
「哪里好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旧。」
我笑了。
「这算什么好。」
「旧就是好。」她说,「什么东西都旧,人也不急着走。」
车门关上。
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车开走。
风从河那边过来,很凉。
我掏出手机,给她发:
「到家说一声。」
过了一会儿,她回:
「知道了。」
又过了一会儿,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那根水あめ,拍糊了,背景是石板路。
配字:「下次还吃。」
我把照片存下来。
然后收起手机,往家走。
3月6日・两天
「一ノ瀬栞」 23:50
三月,我先回大阪。学年末还有发表,不能不回去。
我坐新干线到新大阪,换地铁到梅田,再坐阪急回东淀川。他来送我,还是送到名古屋站。
走的时候他说:
「到了说一声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别忘。」
「忘不了。」
车开了,我坐在窗边,看见他站在站台上,一直站到车开远。
回到大阪的头两个星期,我们每天说话。
不是那种很长的电话,就是零零碎碎的。他上课的间隙发一句,我下课的时候回一句。晚上在LINE上通一会儿话,他那边宿舍很吵,我这边也吵,两个人对着屏幕,谁也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。
但是每天都说话。
后来就变了。
第一周他还回得很快。
第二周开始,他回得慢了。
有时候我上午发的,他下午才回。有时候很晚了才回一句「刚忙完」。
我一开始没在意。
后来有一天,我给他发了一张照片,食堂的饭,拍得很难看。
他隔了三个小时回:「看着不太好吃。」
我回:「你才不好吃。」
他没回。
我等了半个小时,又发:「你在干嘛。」
「在写东西。」
「写什么。」
「作业。」
「写完没有。」
「还没。」
「那你写。」
「嗯。」
就没了。
我躺在宿舍床上,看着这几条消息。
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不是因为他忙。他忙我知道。
是因为「嗯」。
他以前不这样。
第二天,我故意没给他发消息。
他也没发。
中午的时候,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,是他们学校门口那棵树,长出新叶了。
我没回。
晚上,他发:
「睡了?」
我没回。
第三天,他发: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你是不是生气了。」
我看着这两条,没有点开。
过了十分钟,又一条:
「我做错什么了。」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室友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我想,我到底在气什么。
气他忙?他忙是正常的。
气他回得慢?也没慢到哪里去。
我气的是,我一直在等。
他忙的时候,我就在这儿等着。等一条消息,等一个「在干嘛」,等一个「晚安」。
我讨厌我自己这样。
第四天中午,我下课,走出校舍。
手机在口袋里响。
我拿出来,是他的电话。
我站在走廊上,看了好几秒,才接。
「喂。」
「你在哪。」
「学校。」
「哪栋楼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你问这个干嘛。」
「你出来一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在你们学校门口。」
我跑出去的时候,头发都没理。
校门口,他站在一棵树下,背着一个包,穿着那件灰外套,看起来有点累。
我站在离他几米的地方,停下来。
「你怎么来了。」
「我来看看你。」
「你不用上课吗。」
「今天我只有一节课。」
「那你跑这么远。」
「两个多小时的车。」
「来回五个小时。」
「嗯。」
我看着他,忽然说不出来话。
「你这两天不理我。」他说。
「我在生气。」
「生什么气。」
「你自己想。」
「我想不出来。」
「那你就想。」
我们站在校门口,谁也不说话。
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「是因为我回得慢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因为什么。」
我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
「因为我一直在等。」
他没说话。
「你忙的时候,我就在这儿等。」我说,「等一条消息,等一个晚安,等你有空理我。我不喜欢这样。」
「那你不等我。」
「我不等你了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生气。」
我抬起头。
「因为我知道我等不到,我还在等。」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「对不起。」
「对不起什么。」
「我没注意到。」
「你当然没注意到。」
「我以后不会了。」
「你说得倒轻松。」
「那我要怎么说。」
「我又不是在要你说什么。」
「那你要什么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。
我只是想让他知道,我在等。
最后我说:
「你吃饭了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走吧。」
「去哪。」
「吃饭。」
学校旁边有一家定食屋,我常去。
点完菜,我们坐着。
「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去。」
「晚上。」
「几点。」
「最后一班车。」
「那还早。」
「嗯。」
他低头看着桌子。
「这两天,」他说,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真的在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生气。」
「我生气是我的事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你不高兴,就不告诉我,然后两天不理我。」他说,「我也很难受。」
「你难受什么。」
「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谁要跟你分手。」
「你不回消息。」
「我不回消息你就以为要分手?」
「嗯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个人是不是傻。」
「可能吧。」
我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就笑了。
笑完又觉得没意思,把脸别开。
「我告诉你,」我说,「我不回消息,就是我不高兴。我不会因为这个分手。」
「那你会因为什么。」
「我要是分手,我会直接告诉你。」
「哦。」
「你哦什么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吃完饭,我们在他上车之前,沿街走了一段。
东淀川的街道很宽,树也多,不像名古屋那边那么挤。
「你们这边比我想的干净。」他说。
「你以为很脏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什么意思。」
「没什么意思。」
「你就会说没什么意思。」
他没说话,把手伸过来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「干嘛。」
「手。」
「大街上。」
「人多就不能牵手?」
我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过去。
他的手很热。
到车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把包往上提了提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次别不理我。」
「那你别让我等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说的。」
「嗯。」
他转身往检票口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我下次来,提前跟你说。」
「不用提前说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提前说,我就又要等了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那我突然来。」
「嗯。」
车开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车站外面,风吹过来,还是有点凉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「上车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对不起。」
「你已经说过了。」
「再说一遍。」
「行了吧。」
「你笑一个。」
「我笑什么。」
「我看看你有没有生气。」
我站在路灯下面,对着手机,笑了一下。
然后我拍了一张照片,发过去。
照片里只有我的半张脸,笑得有点勉强。
他回:
「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不生气了。」
「我没说不生气。」
「你还生气?」
「我生一半。」
「那另一半呢。」
「另一半是我想你。」
发出去之后,我才发现我把这句话打出来了。
我盯着屏幕。LINE可以收回。
已经过了两分钟。
我没有按。
他那边一直显示「正在输入」。
打了很久。
最后发过来的是:
「我也是。」
5月2日・同一个房间
「朝比奈悠」 23:10
黄金周,她说想去唱歌。
「唱歌?」
「嗯。」
「就我们俩?」
「就我们俩。」
「那很空。」
「空就空。」
我问她想去哪家。
她过了很久才回:
「就那家。」
我明白是哪家。
我们约在荣Mall。
这一次是我先到,站在商场门口,看了一会儿那个玻璃门。
四月底刚过,荣的太阳已经晒得人不想动,门口的人进进出出,都往有冷气的地方钻。
她来的时候,我正低头看手机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我抬头。
她站在我面前,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,头发还是那样披着。
「走吧。」她说。
六楼,Jankara。
电梯还是那么慢。走廊的地毯还是深红色,两边的门上还是那种小灯,一半亮一半不亮。
前台换了人。
「两位吗。」
「嗯。」
「订的什么房。」
「小房间。」
她低头看电脑。
「小房间今天满了,给你们开大房间,价钱按小房间算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她在旁边笑出声。
我转头看她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她摆摆手,「就是……跟上次一样。」
前台把卡递过来,卡上贴着「V08」。
推开门的时候,房间里还是那股味道。
冷气、旧地毯、木头,还有一点屏幕的电流味。
三面沙发,从门这边绕到窗户那边。两条长茶几。墙角那扇小门,门框上那块牌子。
灯还没全亮,墙上那圈青色的灯带先亮着。
「跟上次一模一样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连房间号都一样。」
她走进去,坐在靠角的位置,把鞋脱了,盘起腿。
「你坐那么远干嘛。」
「哪儿。」
「这儿。」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沙发很软,一坐下去,人往下陷。
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屏幕亮着,点歌屏在待机,蓝白色的光打在墙上。
她出去了一趟,从走廊尽头的饮料吧端回两杯乌龙茶,一杯放在我面前。
「唱什么。」我问。
「你先。」
「我不会唱。」
「你上次也不会。」
「那我更不唱。」
「你唱一首,就一首。」
我拿过话筒,点了一首很老的歌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她「哦」了一声。
「你会唱这个?」
「听过。」
我唱得不好。调子是平的,高音的地方我绕过去了,她坐在旁边,也不笑,就那么听着。
唱完,她把话筒接过去。
「难听。」
「你说不笑。」
「我没笑。」
「你心里笑了。」
「我心里笑你也知道。」
「知道。」
她唱了一首老歌。
就是上次那首。
上次她唱到副歌破音,把话筒扔了。
这次没有。
她唱得很好,声音不响,但是很稳。到副歌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唱上去了。
我在旁边听着。
唱完,她放下话筒。
「怎么样。」
「好听。」
「真的假的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你上次可没这么说。」
「上次是真的难听。」
「你这个人。」
她笑了一下,把话筒扔在沙发上。
屏幕上自动跳了下一首,伴奏在放,没人唱。
我们坐了一会儿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天,」她说,「你喝多了说的那句。」
我看着她。
「哪句。」
「你装。」
「我没装。」
「你说不说。」
「你先说哪句。」
她转过身来,面对着我。
「你要不是喝醉了,」她说,「你会说吗。」
我想了一会儿。
「不会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说,「可能就是说不出口。」
「那你现在说得出口吗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看。」她说,「你现在也说不出口。」
「现在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。」
「现在你知道了。」
她没说话。
屏幕上的歌播完了,自动跳下一首。
房间很静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那天我其实听清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说,「你在东淀川说过。」
「我是说,」她看着屏幕,「那天在台阶上,风那么大,我一个字都没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风太大吗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」
「那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
我看着她。
她坐在那儿,脚盘着,头发垂在肩上,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有一点白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喜欢你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我喜欢你。」我说,「这一次没喝酒,风也不大。」
她看着我,眼睛睁得很圆。
过了好几秒,她说: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你听得见。」
「我要听第三遍。」
「一ノ瀬栞,我喜欢你。」
她低下头,笑了。
不是那种很短的笑,是那种压不住的笑,肩膀都在抖。
笑到一半,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「你干嘛。」我有点慌,「你哭什么。」
「谁哭了。」
「你眼睛红了。」
「那是灯。」
「灯是青色的。」
「那是我眼睛的问题。」
她说着,把脸转过去,背对着我。
我伸手,把她的肩膀转回来。
她低着头,不看我。
「你这个人,」她说,「说话真慢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三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早干什么去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就只会说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说点别的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我把手放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抬起来。
「以后不让你等了。」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抓住我的衣领,把我拉过去。
吻的时候,屏幕上还在放歌。
很远的地方有伴奏,有人在唱,词听不清。
房间这么大,三个人坐进来会显得空,两个人坐进来,也空。
但是这一次,空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分开的时候,她喘得很厉害,脸红得不像话。
「你干嘛。」
「你拉我的。」
「我拉你你就亲啊。」
「那我不亲了。」
「你敢。」
她说了,自己先笑了。
那天我们唱到很晚。
她点了很多歌,一首一首,有的会唱,有的不会。不会的就跟着瞎哼,哼到一半自己笑场,把话筒扔给我。
我坐在她旁边,有时候唱,有时候不唱。
中间有一段时间,屏幕在放伴奏,谁也没唱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「困了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怎么不说话。」
「不想说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现在这样挺好的。」
走出商场的时候,外面已经黑了。
广小路通的车流亮着灯,一辆接一辆。
「几点了。」
我看了一眼手机。
「22:07。」
「这么晚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还有车吗。」
「有。」
「那走吧。」
地铁上人不多。
她坐在我旁边,头靠在我肩膀上,眼睛闭着。
「睡着了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闭着眼。」
「闭眼又不代表睡着。」
「那你在干嘛。」
「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什么。」
「想今天。」
「今天怎么了。」
她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今天说了三遍。」
我低头看她。
她的眼睛还是闭着,嘴角有一点往上。
「你要是想听,」我说,「我可以说第四遍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三遍够了。」她说,「剩下的,你留着以后说。」
车到千种的时候,她站起来。
「我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小心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门关上。
我也下了车,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。地铁开走,风从轨道那边上来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她发来一条:
「今天挺好的。」
我回:
「嗯。」
过了一会儿,我又发:
「我也觉得。」
我走出千种站,换JR。
到名古屋站,出检票口。
风从站前广场过来,已经不凉了。
我走回家,路上没什么人。
我想起刚才在房间里,她说「你再说一遍」。
我想起三年前,我们在校门口的那条路上走,她让我帮她拿东西,我说好。
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过。
现在想想,好像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
只是我自己不知道。
7月10日・英虞湾
「一ノ瀬栞」 23:40
夏天来得很急。
梅雨下到六月底,七月一放晴,太阳就毒得不像话。宿舍的空调开到20度还是热,风扇吹出来的风是温的。
暑假开始,我本来打算回家躺着。
结果有一天晚上,我刷手机刷到一个海边,蓝色的水,白色的沙。
我截了图发给他。
「想去。」
他过了一会儿回:
「哪。」
「志摩。」
「多远。」
「两个小时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那下个星期。」
说实话,我没打算真的去。
我以为他会说「太热了」「人很多」「以后吧」。
结果他第二天就发来一个订房截图。
我点开看。
海景房,双床。
我盯着「双床」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「你怎么订双床。」
「不然呢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想订大床?」
「你有病吧。」
「那我退了。」
「不许退。」
我们坐高速巴士过去。我先坐新干线到名古屋,跟他在站前碰头,再一起上车。
车上很闷,空调开得不足,我靠着窗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我赶紧坐直。
「到了?」
「快了。」
「我睡了多久。」
「一个小时。」
「你怎么不叫我。」
「你睡得很沉。」
我抬手擦了擦嘴角,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。
「你看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笑了。」
「我没笑。」
到的时候是15:00。
太阳还是很大,但是海风吹过来是凉的。
我们订的民宿在山上,要走一段坡。
我拖着箱子,走了两步就后悔了。
「你帮我拿。」
「你自己的箱子。」
「你帮我拿。」
他把自己的包背好,伸手把我的箱子也接过去。
一个箱子,一个包,他一个人拎着往上走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后背,被汗浸湿了一块。
房间在二楼。
推开门,先看见的是窗。
一整面墙都是玻璃,外面就是海。
我把箱子一扔,跑过去。
「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快看。」
「看到了。」
「你过来看。」
他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海是蓝的,很蓝,远处有一条白色的线,是浪。
「好看吧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就只会嗯。」
「好看。」
房间不大。
两张床,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。
我把箱子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张床。
「你睡哪张。」我问。
「都行。」
「那你睡靠门那张。」
「好。」
我打开箱子,翻出泳衣,又合上。
「你带泳裤了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没带?」
「我不知道要下海。」
「来海边不带泳裤?」
「我以为就是看看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傻。」
「可能吧。」
最后他没下海。
我换了泳衣,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T恤,走到沙滩上。
他跟在我后面,手里拎着我的鞋。
「你不下?」
「我看你下。」
「那多没意思。」
「我在岸上等你。」
沙子很烫,踩上去要跳着走。
我走到水边,海浪涌上来,没过脚踝,凉得我吸了一口气。
「冷。」
「回来。」
「不回。」
我往前走了一步,浪又涌上来,到了小腿。
我又往前走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别走太远。」
「我会游泳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我回过头。
他站在沙滩上,裤脚卷起来,光着脚,手里拎着我的鞋。
太阳在他后面,看不清他的脸。
我朝他挥手。
「那你下来。」
「我不下。」
「下来。」
「我不。」
我从水里走回去,走到他面前,把湿淋淋的手按在他脸上。
「你——」
他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
「凉不凉。」
「凉。」
「舒服吧。」
「不舒服。」
「骗人。」
傍晚,太阳落到海那边。
天从蓝变成橙,再变成一点粉。
我们坐在沙滩上,谁也没说话。
我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上面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后想住在海边吗。」
「不想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潮。」
「……」
「而且台风多。」
「你这人真没劲。」
「那你想住海边?」
「想。」
「那以后住。」
我转过头看他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我说以后住。」
「你刚才不是说不喜欢。」
「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。」
「那你喜欢什么。」
「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。」
「你这个人。」
我笑了,抬手打了他一下。
晚上在民宿附近吃的海鲜。
一盘烤あさり,一条煮鱼,一碟凉拌海藻,两瓶ラムネ。
我吃得很慢,剥あさり剥了半天,剥出来的肉还没指甲盖大。
「你剥得真费劲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
他拿了一个,手指一掰就开了,把肉挑出来,放在我碗里。
我看着碗里那点肉。
「就这样?」
「就这样。」
「这么点。」
「本来就这么点。」
「那我吃半天吃了个什么。」
「吃个味道。」
回房间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我洗了澡,穿着睡衣出来。
他已经洗完了,坐在靠门那张床上,玩手机。
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。
我爬上自己那张床,躺下。
「关灯。」
「好。」
灯灭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窗户外面的一点月光。
我睡不着。
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多了,还是因为别的。
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「睡不着?」他问。
「嗯。」
「我也睡不着。」
「你怎么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「你那边有风吗。」
「有一点。」
「窗户要关吗。」
「不用。」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过来一下。」
那边没有声音。
过了几秒,我听见他坐起来的动静。
「过来干嘛。」
「你过来。」
他下了床,走过来,站在我床边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。
「怎么了。」
我往里面挪了挪,把被子掀开一角。
「躺一下。」
他站在那儿没动。
「就躺一下。」我说,「不许乱动。」
他躺下来了。
很小心,躺在床的最边上,一半身子都快掉下去了。
「你往里面一点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会掉下去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往里面一点。」
他往里面挪了一点。
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我能听见他的呼吸。
「你心跳好快。」我说。
「我没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
「那是你的。」
「我的也快。」
我们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
外面有海浪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,我们以后会怎么样。」
「什么以后。」
「就是……毕业以后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就只会说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说点别的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我想跟你一起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我,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「我不是说现在。」他说,「我是说以后。」
「多久以后。」
「很久以后。」
「多久。」
「你非要问一个时间吗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反正就是很久。」
我转过头去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刚才那句。」
「我想跟你一起。」
「再说一遍。」
「我想跟你一起。」
「再说一遍。」
「一ノ瀬栞,」他说,「我想跟你一起。」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「你干嘛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哭了?」
「谁哭了。」
「你声音不对。」
「那是困了。」
他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他伸手过来,很轻地,放在我的头发上。
然后就没有动了。
海浪一下一下的。
我在他的手掌下面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是他叫醒我的。
「起来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看日出。」
「不看不看。」
「你昨天说要看的。」
「我昨天说的话不算。」
「那你继续睡。」
「……」
我睁开眼睛。
窗户外面还是灰的,海是暗的。
「真的起来了?」
「快了。」
我坐起来,头发乱得不像话。
「你别看我。」
「来不及了。」
「你这个人怎么老这一句。」
我们坐在窗边的地上,等着。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先是海平面上的一条线,然后是橙色,然后是太阳,很小,很红,一点一点升起来。
我抱着膝盖,靠在他肩膀上。
「好看吗。」他问。
「好看。」
「比昨天晚上的好看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。」
「晚上的会没,早上的会一直有。」
他低头看我。
「你说的话,有时候挺怪的。」
「哪里怪。」
「像在说别的。」
我没说话。
我确实在说别的。
我是在说,有的人像晚上的海,好看,但是会没。
而我想找一个,一直有的。
回去的高速巴士上,我又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进了名古屋。
「快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家吗。」
「回。」
「那我在千种下。」
「好。」
到站的时候,我在门口回头。
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我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次还去。」
「去哪。」
「海边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带泳裤。」
「好。」
我下了车,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。
巴士还停在那儿,他从窗户里看着我。
车窗反着光,看不太清他的脸。
我抬手挥了一下。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自己房间里,把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翻。
有海,有沙,有他拎着我的鞋站在沙滩上的背影。
有一张是我偷拍的,他躺在床边上,半个身子悬着,怕碰到我。
我把那张存进了相册。
相册里现在有一百多张照片。
最前面那张,是我从名古屋回大阪的新干线车票。
10月18日・实习
「朝比奈悠」 22:15
8月底的时候,家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。
我坐在房间里,对着电脑。
屏幕上是一份履历书,写了两行,删掉一行,剩下那行也写得不好。
实习。
这个词我听得很多,但是从来没认真想过。
三年级了。
那天她给我打电话。
「在干嘛。」
「改履历书。」
「你的履历书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实习?」
「投投看。」
「投哪儿。」
「大阪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大阪。」她问。
「那边职位多。」
「名古屋也不少。」
「名古屋少一点。」
「骗人。」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她说她也在想实习的事,但是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「我这个专业,出来能干嘛。」她说。
「你想干嘛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先试试。」
「试什么。」
「试什么都行。」
「你说得倒轻松。」
「本来就是这样。」
9月初,我投了七份履历书。
大阪四份,名古屋三份。
面试的时候,有一家问到为什么想来大阪。
我说:
「这边机会多。」
面试官点点头。
其实不是。
9月10日,我收到两个内定。
一个在大阪,一个在名古屋。
名古屋那个待遇好一点,离家近,宿舍就在公司旁边。
大阪那个工资低一点,要多租一间房子。
我坐在房间里,看着两份邮件。
看了很久。
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「妈,实习的事。」
「定了?」
「还没。」
「哪个好。」
「名古屋那个好。」
「那去名古屋。」
「我在想大阪那个。」
「大阪那么远,租房子不要钱?」
「要。」
「那你图什么。」
我没说话。
我妈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是不是那个姑娘在大阪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早说。」
最后我选大阪。
大阪那家公司不大,做的东西也一般,但是离她的学校近一些。
从公司到她那边,坐地铁一个小时。
比从名古屋过去近。
我跟她说的时候,是在电话里。
「我选了大阪那个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那边有个职位我更喜欢。」
「骗人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什么职位。」
「你听不懂。」
「你说说看。」
「技术那边的。」
「说了等于没说。」
她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别为了我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
「一半吧。」
「什么一半。」
「一半是为了你,一半是为了我自己。」
「怎么说。」
「我想试试。」我说,「在名古屋,我大概会一直待在那边。在大阪,至少我得自己租房子,自己做饭,自己活。」
「你连饭都不会做。」
「学。」
「你会饿死。」
「那你就过来给我做饭。」
「你做梦。」
9月20日,我搬去大阪。
租的房子在公司旁边,一栋很旧的楼,六楼,没有电梯。
签合同那天交了敷金两个月,礼金两个月,还有一个月的中介费。
房间是一间单间,带一个小厨房和一间浴室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另一栋楼,白天也没什么光。
家电只有一个小冰箱和一台灶。洗衣机在楼下,投币的,一次一百日元。
她来看过一次。
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。
「就这?」
「便宜。」
「多少钱。」
「6万。」
「6万住这种东西?」
「大阪就是这样。」
她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
床有点软,一坐就陷。
「你晚上睡这儿?」
「嗯。」
「这床会塌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睡了三天了。」
她在我的房间里待了一下午。
帮我擦桌子,把窗户打开通风,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。
「你会不会照顾自己。」她说。
「会。」
「这也叫会?」
「能活就行。」
她回过头,看着我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是饿瘦了,我不理你。」
那天晚上,我带她去楼下吃饭。
一家很小的店,卖定食。
两份定食,一共1,800日元。
她吃了两口,说好吃。
「你天天吃这个?」
「这几天是。」
「吃多了会腻。」
「那换别的。」
「别的不贵吗。」
「找便宜的。」
她放下筷子。
「你钱够吗。」
「够。」
「不够跟我说。」
「我够。」
「你这个人。」
吃完饭,我们在路边走。
大阪的晚上人很多,路边全是店,灯亮得刺眼。
「你以后就在这上班?」
「嗯。」
「离我一个小时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要见一面,得算好时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只会嗯。」
「我算过。」我说。
「算什么。」
「每个星期见一次。」
「一次?」
「两次。」
「你算得挺清楚。」
「我算了很多遍。」
她没说话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停下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以后想干嘛吗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怕。」
「怕什么。」
「怕你只是随便说说。」她说,「怕你说要一直在一起,但是毕业了各自回家,然后慢慢就不联系了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不会。」
「因为我在算。」
「算什么。」
「算怎么才能在一个地方。」
她看着我。
路边的灯光打在她脸上。
「那你算出来了吗。」
「还没有。」
「那你还说。」
「我在算。」
10月中,我实习第一个月结束。
工资到账,8万日元。
我拍了一张截图,发给她。
她回:
「这么点。」
「实习生。」
「吃饭够吗。」
「够。」
「房租呢。」
「够。」
「你骗我。」
我没骗她,8万确实够。只是除了吃饭房租,就不剩什么了。
那个周末她来看我。
带了一袋东西。
有水果,有一盒饼干,还有一个纸箱,是我妈让她带的,我不知道是什么。
「你妈给你的。」
我打开。
是一罐味噌,一袋干物,还有一小袋米。
「她什么时候给你的。」
「上次我去中川,阿姨让我带给你。」
「你怎么现在才给。」
「忘了。」
「放了多久。」
「没多久。」
那天晚上,我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,拿那袋米煮了饭,煮了一锅味噌汤,把干物放进小烤箱里烤。
米放多了,水放少了,底下糊了一层。
她站在门口,看我手忙脚乱。
「你行不行。」
「行。」
「糊了。」
「没糊。」
「有味道了。」
「那是香。」
最后我们吃的是一锅夹生的饭,配着味噌汤和干物。
她把糊的那一层刮掉,剩下能吃的部分,一口一口地吃。
「难吃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你这人真能忍。」
「习惯了。」
吃完,她洗碗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在那个小厨房里,背影很窄,头发垂下来。
洗完,她擦干手,走过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下个月开始实习。」
「在哪。」
「名古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名古屋?」
「嗯。」她说,「我妈托人找的,在千种。」
「那你回家住?」
「嗯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所以我问你,」她说,「你怎么办。」
我看着她。
「你回名古屋,我留在大阪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也没关系。」
「怎么没关系。」
「一个小时。」
「不是一小时,」她说,「是两个城市。」
「都是日本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
我坐在床边,想了一会儿。
「那我实习完,回名古屋找工作。」
「那你这几个月白待了?」
「没白待。」
「怎么没白待。」
「我学会了煮饭。」
她笑了一下,但是很快就不笑了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别为了我改计划。」
「我没有改计划。」
「你有。」
「我的计划本来就是回去。」
「骗人。」
「真的。」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「那你为什么一开始来大阪。」
「因为没见过。」
「没见过什么。」
「没见过自己一个人过。」
「现在见过了?」
「见过了。」
「怎么样。」
「很难。」我说,「但是还行。」
她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那你实习完就回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回去以后,我们还是这样。」
「哪样。」
「就是……每个星期见一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会嫌麻烦吗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不嫌你。」
她抬起头,瞪了我一眼。
「你这话说得,好像我应该谢谢你不嫌我。」
「那我谢谢你。」
「你谢我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嫌我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比以前大声一点。
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,我送她到地铁站。
「你回去吧。」她说。
「我看你进去。」
「每次都这样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就不能换一句。」
「那我看你进去。」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好好吃饭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要是瘦了,我真的不理你。」
「好。」
地铁站门口的风很大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下去,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家。
走回去的路上,我在想。
她回名古屋,我回名古屋。
这一年,我们绕了一个圈。
从名古屋出去,在大阪待了几个月,又要回去了。
但是好像不算白绕。
至少我知道,一个人吃饭是什么味道,一个人睡觉是什么感觉。
也知道,这些事一个人做,和两个人做,是两回事。
12月31日・跨年
「一ノ瀬栞」 0:40
他实习结束,回名古屋了。
12月初,我从学校搬回家,在千种那家公司实习,每天坐地铁到公司,做表格,复印文件,17:30下班。
日子很平。
平到我有时候会忘了,一年前我们还在台阶上喝酒。
12月下旬,他发消息:
「我妈让你大晦日来吃饭。」
我正在公司,看见这条消息,差点把咖啡打翻。
「什么时候说的。」
「昨天晚上。」
「她怎么知道我。」
「我说了。」
「你说什么了。」
「说我有女朋友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说的。」
「前几天。」
「你怎么不跟我说。」
「忘了。」
「这种事你也能忘。」
我请了两天假,在家想了一天,想穿什么。
最后选了一件深色的毛衣,下面是裙子。
我妈看见了,问我干嘛去。
我说去同学家吃饭。
「哪个同学。」
「就那个。」
「哦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见家长。」
「什么见家长。」
「去吧,别空手。」
我买了一盒和菓子,一袋水果。
我妈又塞给我一罐煎茶,说:
「第一次去,不能太随便。」
「妈,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。」
「那就更不能随便。」
12月31日下午,他开车来千种接我。
看见我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「你穿裙子。」
「怎么,不好看?」
「好看。」
「那你愣什么。」
「没见你穿过。」
「废话。」
中川比千种旧。
车开过堀川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条河。河边上有人散步,风很大。
「快到了。」他说。
车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栋四层的独栋前面。
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,四楼的阳台亮着灯,上面晾着衣服。
「这一栋都是你家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们家住几楼。」
「四楼。」
「有电梯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一楼二楼呢。」
「一楼堆东西,二楼三楼租出去了。」
「那我们得爬上去。」
「嗯。」
楼道很窄,白色的墙上有贴纸广告,被人刮过,留下一条一条的印子。
一楼的门开着,里面堆着纸箱,靠墙停着一辆旧自行车。
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。
「歇会儿。」
「快到了。」
「你说快到了。」
「真的快了。」
他伸手要扶我,被我打开了。
「我又不是老太太。」
四楼,门口摆着一双拖鞋和一双皮鞋。
他掏钥匙开门。
门开的时候,一股热气扑出来,还有高汤的味道。
「妈,我们回来了。」
「来了来了。」
他妈从厨房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拿着勺子。
「这就是栞吧。」
「阿姨好。」
「哎哟,长得真好看。」她说着,上下看我,「快进来,外面冷。」
我把东西递过去。
「买什么东西,来就来。」
「应该的。」
「你这孩子。」
他家不大,客厅里放着一张沙发,一个电视柜,一台老电视。
沙发有点塌。
他爸坐在沙发上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了一下。
「叔叔好。」
「嗯,坐。」
说完就坐回去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他坐我旁边。
他妈端了杯茶过来,又端了一盘橘子。
「吃橘子。」
「谢谢阿姨。」
「你们先聊,我去看看锅。」
她进厨房了。
客厅里就剩我们三个。
他爸在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。
我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。
「叔叔看什么节目。」
「红白。」
「哦。」
他点点头,没再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爸忽然说:
「你哪个学校。」
「大阪文化专门学校。」
「学什么。」
「商务实务。」
「出来能做什么。」
「事务之类吧。」
「嗯。」
他又点点头,继续看电视。
「你别紧张。」他小声说。
「我没紧张。」
「你手都攥出汗了。」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确实攥着。
我把手松开。
锅摆在桌子中间,旁边一圈盘子:白菜、葱、豆腐、鸡肉丸子,还有一盘鲷鱼。
他妈的手艺很好,比外面饭馆好。
「多吃点,别客气。」
「好。」
「这个鱼你吃,新鲜。」
「谢谢阿姨。」
「你平时在家谁做饭。」
「我妈。」
「你妈手艺好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你们家也是这边人?」
「千种。」
「哦,千种好。」
吃到一半,他妈说:
「你们两个在学校怎么认识的。」
「高中同学。」他说。
「高中就认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不是同学好多年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怎么现在才在一起。」
我看了一眼他。
他也看了我一眼。
「他太慢。」我说。
他妈笑了。
他爸也笑了一下。
就一下,很轻,但是看见了。
「他这个人,」他妈说,「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不着急。」
「是吗。」
「你问他什么时候写作业,他说等一下。等一下就到晚上了。」
「妈。」
「我说实话。」
吃完饭,他妈从房间里抱出来一个相册。
「你看这个。」
我打开。
是他小时候的照片。
有一张是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冰棒,脸黑黑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「这是他几岁。」
「七岁。」
「好丑。」
他妈笑得不行。
「那时候特别瘦,不爱吃饭。」
我往后翻。
有一张是他穿制服,站在学校门口,背着书包,看着别的地方。
「这张什么时候。」
「初中。」
我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那个男生,背有点驼,头发剪得很短,眼睛没有看镜头。
跟我认识的那个人,很像。
他妈去厨房洗碗了。
他爸坐在旁边,忽然说:
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结婚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叔叔,我们还没……」
「不急。」他说,「我就问问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不急,但是要有数。」
「嗯。」
快23:00,我该走了。
他妈送到门口。
「下次再来。」
「好。」
「明天去热田神宫初诣,你也来。」
「我回去问问我妈。」
「问什么,一起来。」
「让孩子送你去车站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会走。」
「让他送。」
下楼的时候,楼道黑,他打开手机的电筒,照在台阶上。
「你爸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。」
「他跟你说这个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答。」
「我说还没想。」
「你怎么想的。」
「想到时候说。」
到楼下,外面很冷。
远处的天上有几朵烟花,很小。
「快跨年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明年干嘛。」
「还是实习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我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明年……」
「你别说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说不定又说不出来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我今年说得出来了。」
「那你明年再说。」
车站到了。
名古屋站的站台空着,风从河那边来。
「你回去吧。」我说。
「我看你上车。」
「每次都这样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就不能换一句。」
他想了想。
「那你上车,我走。」
「这还差不多。」
站台的广播响了,说今年的运行到几点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
「还有一分钟。」
「什么一分钟。」
「今年。」
旁边有人开始倒数,数到十就乱了。
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钟响。
很闷,拖得很长,像是从楼后面过来的。
第二声,第三声。
站台上的人都往那个方向看。
「寺里的钟。」他说,「一百零八下。」
「敲完呢。」
「敲完就是明年了。」
钟一下一下地过来,中间隔得很匀。
我们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「明天。」他忽然说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去初诣。」
「你妈已经说了。」
「她说她的,我说我的。」
「那几点。」
「你起得来吗。」
「起得来。」
「我9:00去接你。」
「太晚了,人挤。」
「那8:00。」
「7:30。」
「行。」
车来了。
我上去,坐在窗边。
他还站在站台上。
我隔着玻璃看他。
他抬手挥了一下。
我也挥。
车开动的时候,我掏出手机。
「新年快乐。」
发出去。
他回得很快:
「新年快乐。」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:
「明年也一起。」
我看着这五个字。
车窗外的站台往后退,灯光一格一格地过去。
我回:
「嗯。」
然后我又打:
「明年也一起。」
发完之后,我靠回座位上。
车窗上映出我自己。
我看见自己在笑。
笑得很轻,但是一直没停。
3月17日・自习室
「朝比奈悠」 23:40
3月,她开始看书。
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看,是真的看。
早上7:00起,23:00睡,中间除了吃饭,基本都坐在书桌前。
她要编入。
「考上了还要读两年。」她说。
「那就读。」
「读完都多大了。」
「多大怎么了。」
「你不懂。」
她的书桌在她房间的窗边。
一张旧桌子,一盏台灯,一摞书。
书堆得很高,有的翻得卷了边,有的还是新的。
我周末去看她,她坐在那儿,头也不抬。
「你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自己坐。」
「坐哪儿。」
「床上。」
她在看书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坐着。
有时候玩手机,有时候看她。
她看书很专心,眉头会微微皱着,嘴唇有时候动一下,像在默念。
看到不懂的地方,会用笔在书上画一道,然后翻回去再看。
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很静。
3月中,她开始失眠。
「3:00才睡着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脑子停不下来。」
「想什么。」
「想考不上怎么办。」
「考不上就工作。」
「你说得倒轻松。」
「本来就这样。」
「你不懂。」
她这几天老说这三个字。
我知道我不懂。
我不用考,我的路很清楚:读完三年级、四年级,就活,找工作。
她的路不是。
她这条路,只有一次机会。
考不上,就是考不上。
3月10日,她跟我说:
「我今天不想看书。」
「那就不看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那你又说不想看。」
「我想看,但是我坐不住。」
「那出去走走。」
「走多久。」
「半小时。」
「半小时能看两页。」
「两页也是看。」
她想了一会儿。
「那你等我一下。」
我们去了千种那边的一个公园。
20:00,公园里人不多,有人牵着狗,有人绕着跑道慢跑。
她走在旁边,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「我最近老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。」
「怎么浪费。」
「看书看到半夜,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。」
「那你白天看。」
「白天也看。」
「那就别看到半夜。」
「不看到半夜我不安心。」
我们绕着公园走了两圈。
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走到第三圈,她忽然停下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后会不会嫌我。」
「嫌你什么。」
「嫌我没用。」
「你没有没用。」
「我专门学校。」
「那怎么了。」
「你是四年制大学。」
「这有什么。」
「你现在这么说。」她说,「等以后。」
「以后也一样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「你为什么这么确定。」
「因为我不在乎这个。」
「你现在不在乎,以后呢。」
「以后也不在乎。」
「你保证。」
「我保证。」
「你保证有什么用。」
「那你想怎么样。」
她低下头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3月17日,考试前一天。
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轻。
「我明天考试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明天干嘛。」
「陪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去考场外面等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你去了我会紧张。」
「那我就站远一点。」
那天早上,我6:30到她家楼下。
她7:00下来,背着一个包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「你怎么这么早。」
「怕堵车。」
「离考试还有三个小时。」
「早点好。」
考场在一所中学里。
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,有学生,有家长,有人拿着书在最后看一眼。
她站在人群边上,脸色有点白。
「我进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吧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她进去了。
我在马路对面找了一个花坛,坐下来。
3月的名古屋,早上还有点凉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树影一点一点挪。
我坐在那儿,看手机,看一会儿,又抬头。
中间有两个小时,我都在那儿坐着。
有一辆车停在旁边,司机下来抽烟,看了我一眼。
「等人?」
「嗯。」
「考试?」
「嗯。」
「女朋友?」
「嗯。」
「我女儿也在里面。」他说,「她说考不上就去打工。」
「哦。」
「我跟她说,考不上就考不上,又不是没别的路。」
他抽完烟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。
「你还年轻。」他说,「别太当回事。」
11:30,考试结束。
人陆陆续续出来,有的在打电话,有的在哭,有的跟同伴对答案。
我在人群里找她。
她出来得很晚。
背着包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
「怎么样。」
她抬起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还在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「等了多久。」
「四个小时。」
她站在那儿,忽然眼睛红了。
「我完了。」她说。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我没做出来。」
「多少分。」
「15分。」
「别的呢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说着,声音有点抖。
「我完了,朝比奈悠。」
我站在她面前。
来来往往的考生从我们身边过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。
「先回家。」我说。
「回家干什么。」
「吃饭。」
「我吃不下。」
「吃不下也吃。」
我带她去了一家小店。
她要了一碗乌冬,动了两筷子,就不吃了。
「我考不上怎么办。」
「那就工作。」
「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。」
「那就慢慢找。」
「你说得倒轻松。」
「我说的是实话。」
她把筷子放下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。」
「羡慕我什么。」
「你什么都不怕。」
「我怕。」
「你怕什么。」
「怕你不高兴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你别在这儿说这种话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我考不上,你还说这种话。」
「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。」
她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我要是考不上,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你保证。」
「我保证。」
「你的保证没用。」
「那我说有用的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不管你考不考得上,我都在。」
她抬起头,眼睛红着,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乌冬。
吃得很慢,但是吃完了。
晚上我送她回家。
到楼下,她说: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等四个小时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明天干嘛。」
「没事。」
「那你来。」
「来干什么。」
「陪我。」
第二天,我们去看了场电影。
下午去了东山公园。
没有爬山,就在山脚的椅子上坐着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成绩什么时候出。」
「4月。」
「那我还要等一个月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一个月怎么过。」
「慢慢过。」
她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她的呼吸慢下来了。
低头一看,她睡着了。
我没有动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去,山脚的风一阵一阵的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前面那条路。
路的尽头是城市,灰白色的楼,一片一片。
我想,不管4月出什么结果,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她考上了,就再读两年。
考不上,就找工作。
我们还是会在这个城市,还是会见面,还是会在某个晚上,因为一条消息等很久。
这样想着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4月12日・成绩
「一ノ瀬栞」 23:30
等成绩的那一个月,比备考还难熬。
备考的时候至少有事做。看书,做题,背书,一天就过去了。
等的时候什么都没得做。
我白天去公司实习,做表格,复印文件,17:30下班。回到家,吃完饭,坐在房间里,看着手机。
成绩说是4月出,具体哪一天没写。
我就每天刷一次那个网站。
他问我紧不紧张。
「不紧张。」
「你昨天刷了几次。」
「三次。」
「今天呢。」
「两次。」
「还不紧张。」
「我这是习惯。」
4月初,我开始做梦。
梦见自己在考场里,卷子发下来,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梦见自己考上了,去学校报到,结果走错了教室。
梦见自己没考上,在家里哭,我妈在旁边说「早就跟你说过」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车声,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4月12日,出成绩。
那天我在公司,正在复印一堆文件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是他的消息:
「出了吗。」
我回:「不知道。」
又震:
「据说今天。」
我放下手里的文件,走到走廊尽头。
那个角落平时没人,有一扇窗,能看见外面的停车场。
我打开手机,进了那个网站。
页面转了很久。
转到我以为它卡住了。
我退出去,又进。
还是转。
我把手机拿到窗边,举高,好像信号能好一点。
页面出来了。
我往下滑。
名字,考号,报考的学校,学科。
然后是三行数字。
总分,名次,结果。
我看着那三行数字。
第一行,比我估计的低。
第二行,排在我前面的人很多。
第三行,三个字。
不合格。
我在那个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外面停车场有一辆车开进来,倒车,停好,司机下来,锁门,走了。
我看着这些,脑子里空空的。
手机又震。
「怎么样。」
我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,又震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你说句话。」
我打了三个字。
「没考上。」
发出去之后,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
过了一会儿,电话响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,看了好几秒,才接。
「喂。」
「你在哪。」
「公司。」
「你还好吗。」
「还好。」
「你声音不对。」
「我感冒了。」
「你在哭?」
「没有。」
他没有再问。
安静了一会儿,他说:
「我过来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过来。」
「你别来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我上班呢。」
「我等你下班。」
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
复印,装订,送文件,接电话。
每做一件事,都要先想一下,然后才想起来该怎么做。
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,我说有点感冒。
17:30,下班。
我走出公司大门,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。
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,手里拿着两罐热饮。
我走过去。
「你什么时候到的。」
「15:00。」
「你等了两个半小时。」
「嗯。」
他把其中一罐递给我。
是热的,罐装咖啡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就买了。」
我们沿着那条路走。
4月的名古屋已经开始热了,太阳下山晚,18:00天还亮着。
我拿着那罐咖啡,一口都没喝。
「你想说什么就说。」我说。
「我没想说什么。」
「你不问我?」
「问什么。」
「问我为什么没考上。」
「不用问。」
「为什么不用问。」
「因为我知道你会难受。」
我停下来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差6分。」
他看着我。
「6分。」
「总分差6分,名次差十几名。」我说,「我要是多考6分,现在就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6分是多少吗。」我说,「一道选择题3分,两道选择题。我多对两道选择题,就上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为什么只会嗯。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。」
我把那罐咖啡塞回他手里。
「你拿着。」
「你不喝?」
「我喝不下。」
我们继续走。
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,我们站在人行道边上。
「我准备了一年。」我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每天看到23:00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连正月都在看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结果差6分。」
红灯变绿,又变红。
我们没有动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是不是很没用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别安慰我。」
「我没安慰你。」
「那你说我有什么用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。
然后他说:
「你考不上,跟你有用没用,是两件事。」
「有什么区别。」
「区别就是,」他说,「你考不上是因为差6分,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不行。」
「这话谁都会说。」
「那你自己想想。」
我没有想。
我站在路口,看着对面的灯。
后来我们去吃了饭。
一家很小的店,我点了一碗杂炊。
杂炊端上来,我喝了两口,忽然就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,掉进碗里。
我低着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
他坐在对面,没有说话,也没有递纸巾。
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我把眼泪擦掉。
「看什么看。」
「没看。」
「你都看见了吧。」
「看见什么。」
「我哭。」
「没看见。」
「骗人。」
「我眼睛不好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觉得想哭。
吃完饭,他送我回家。
到楼下,我说: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。」
「问了你也答不上来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站在楼下,看着我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想干什么。」
「上班。」
「下班以后呢。」
「回家。」
「那后天呢。」
「上班。」
「大后天呢。」
「……」我看着他,「你想说什么。」
「我想说,」他说,「日子还是要过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我上楼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开门,换鞋,我妈在客厅看电视。
「回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吃了吗。」
「吃了。」
「脸怎么这么难看。」
「累。」
我回房间,关上门。
书桌上还堆着那些书。
从1月到3月,我天天坐在那儿。
我把书一本一本拿起来,摞在一起。
摞到一半,我停下来,坐在椅子上。
我给他发消息。
「我不考了。」
他回得很快:
「嗯。」
「你不劝我?」
「劝什么。」
「劝我再考一年。」
「你想再考吗。」
「不想。」
「那就不考。」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:
「那你打算干嘛。」
「找工作。」
「找什么样的。」
「不知道。能干什么干什么。」
「那慢慢找。」
「你不怕我找不到?」
「怕。」
「怕你还说慢慢找。」
「怕也要慢慢找。」
我看着这几行字,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。
我把那些书装进一个纸箱里。
装到最后,看见那张准考证。
上面是我的照片,头发扎起来,表情很严肃,像去参加什么大事。
我看了一会儿,把它放进箱子里。
然后把箱子推到床底下。
关灯的时候,我想起他今天下午在马路对面站着。
15:00到17:30。
两个半小时。
我给他发:
「今天你在对面站了两个半小时,干了什么。」
他过了一会儿回:
「看车。」
「有什么好看的。」
「没什么好看的。」
「那你还看。」
「等你。」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4月12日。
这一天过得很难。
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5月22日・工牌
「朝比奈悠」 22:40
4月剩下那半个月,她在找工作。
履历书改了很多遍。
第一版写得像作文,第二版写得像表格,第三版她自己看着都烦了,说「算了,就这样」。
「你帮我看看。」
她把手机递过来。
我从头看到尾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你就说。」
「太长了。」
「哪里长。」
「你写了三行兴趣爱好。」
「那怎么了。」
「没人看你兴趣爱好。」
「那我写什么。」
「你会什么。」
「……」
她面试了五家。
第一家是个不动产中介,去了十分钟就出来了。
「让我去发传单。」
第二家是个培训机构,说要先交培训费。
「骗子。」
第三家是个小工厂,招事务职,工资15万,一个星期只休一天。
「只休一天我不干。」
第四家没回她。
第五家在中区,一家做贸易的小公司。
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。
「怎么样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聊了什么。」
「问我会不会用Excel,会不会写邮件,有没有耐心。」
「你怎么答。」
「我说会。」
「你真的会?」
「Excel会一点。」
三天后,公司打电话来。
要她。
月薪18万,试用期三个月,试用期15万。
周休两天。
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不真实。
「我要上班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下周一。」
「恭喜。」
「恭喜什么,18万。」
「18万也是钱。」
「我同学的姐姐,一个月22万。」
「那你同学姐姐干了几年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才干第一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5月22日,周一。
她7:00起,坐地铁到中区,8:30到公司。
上午10:00,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。
一张社員証,挂在脖子上。
上面是她的名字,下面一行小字:一般事务。
她说,公司里的人都管这个叫工牌。
配字:「丑吧。」
「不丑。」
「像遗照。」
「你把工牌挂脖子上说像遗照,那全公司都是遗照。」
「滚。」
18:00,她下班。
我在地铁口等她。
她出来的时候,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。
「你怎么来了。」
「接你下班。」
「不用接。」
「第一次上班,要接。」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行吧。」
我们沿着那条路走。
她走得很慢,鞋跟在地上磕。
「累吗。」
「累。」
「干什么了。」
「整理档案,复印,跑腿,倒水。」
「打卡呢。」
「打卡机响了三遍才认我的卡。」
「就这样?」
「就这样。」她说,「但是我今天搞错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「部长让我打印一份合同,我打成了两份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他看了我一眼。」
「说什么了。」
「没说什么。」
「那就没事。」
「我觉得他有事。」
「第一次上班都这样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实习的时候也打错过。」
「你打错什么。」
「把报价单发给了客户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被骂了。」
「骂得狠吗。」
「挺狠的。」
「你怎么过来的。」
「第二天照常去。」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我能不能干下去。」
「能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你连编入都能坚持一年。」
「那不一样。」
「哪不一样。」
「那个是我自己想干的。」
「这个也是你自己想干的。」
「这个是没办法。」
「没办法也是干。」
我们找了一家店吃饭。
她点了一份蛋包饭,吃得很香。
「你不是说累得吃不下。」
「累才要吃。」
「你早上还说不饿。」
「早上是早上。」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
「我们公司有个前辈,三十多岁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说她刚工作的时候,也是15万。」
「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20万。」
「那就是熬出来的。」
「熬多久。」
「她说八年。」
「八年。」
「嗯。」
她放下筷子。
「八年好长。」
「是挺长的。」
「你说我八年以后会怎么样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就只会说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说点别的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八年以后,你肯定不是现在这样。」
「那是什么样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又说不知道。」
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她笑了。
「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。」
「我平时也会。」
「你平时不会。」
「那是因为你没问。」
吃完饭,我们在中区走了一段。
5月的晚上,风是暖的。
路边的树绿得很密,风一吹,叶子响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上班的时候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「我想,我以后就要一直这样了。」
「哪样。」
「早上7:00起,坐地铁,上班,下班,回家,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前觉得这样很可怕。」
「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」
她停下来,看着马路对面的楼。
「我今天看到我们公司那个前辈,她下班的时候,收拾东西,跟同事说再见,然后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走的时候在笑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就想,这样也挺好的。」
我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上班第一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没有觉得,自己长大了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「你这个人,怎么突然说这种话。」
「我随便说的。」
「随便说的最讨厌。」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有一点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有一点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开始过日子了。」
那天晚上送她回家,在楼下。
「明天还接我吗。」她问。
「接。」
「不用天天接。」
「那我隔天接。」
「隔天也不用。」
「那你说。」
「你想接就接。」
「我想。」
「那就接。」
她上楼之前,回过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今天来接我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「我不是说这个。」
「那你说什么。」
「我说,」她顿了一下,「谢谢你没有问我觉得怎么样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就是,」她说,「你没有问我‘今天感觉如何’,也没有问我‘有没有学到东西’。」
「问了你会烦。」
「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什么都知道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什么不知道。」
「很多。」
她笑了,转身进去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「到家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辛苦你了。」
「我辛苦什么。」
「你等了我一个小时。」
「没多久。」
「一个小时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后别等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我会心疼。」
我看着这四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:
「那你快点下班。」
「我尽量。」
「不是尽量。」
「那是什么。」
「准时下班。」
「老板不走我怎么走。」
「那就等老板走了你再走。」
「你说得倒轻松。」
「我说的是实话。」
她发了一个「啧」。
然后又发:
「明天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我收起手机,往地铁站走。
5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,很暖。
我想起今天她在工牌上的照片,头发扎起来,表情严肃。
想起她说「有一点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开始过日子了」。
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我走在地铁站里的那段路上,忽然觉得,这一天挺好的。
虽然只是18万。
虽然只是一般事务。
虽然只是第一天。
但是我好像看见了以后。
不是那种很远的以后。
就是明天,后天,下个月。
这样的以后。
8月15日・请客
「一ノ瀬栞」 22:20
お盆前,我成了正式员工。
人事找我谈话,说了些客套话,最后说工资涨到18万5千日元。
18万5千。
我在心里算了一下,比试用期多三万五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我脸上没什么表情,回到座位上,给他发消息。
「成了正式员工。」
他回得很快:「恭喜。」
「涨工资了。」
「多少。」
「18万5千。」
「挺好。」
「我请你吃饭。」
他说不用。
我说必须。
他说那我请回来。
我说不用,这一次是我请。
我提前三天开始选店。
不能太贵,太贵显得我在装。
也不能太便宜,太便宜显得我随便。
最后定了一家中华料理店,在中区,人均三千日元。
お盆,哪家店都不好订,我打了四个电话。
我算了一下,两个人六千,加上喝的,七千以内。
可以接受。
那天我提前到了。
店员问几位,我说两位,然后被带到靠窗的位子。
我把菜单翻了两遍,算了一遍价格。
他迟到十分钟。
「路上堵。」
「坐。」
我把菜单推给他。
「你点。」
「你点。」
「我点你不会喜欢吃。」
「你点我就吃。」
我点了四个菜。
一个麻婆豆腐,一个青椒肉丝,一个煎饺,一个汤。
「会不会太多。」
「不多,你吃得多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吃得多。」
「你上次吃了两碗饭。」
「那是我饿。」
「你总是饿。」
菜上来,摆了半张桌子。
他看着这一桌,愣了一下。
「这得多少钱。」
「你管呢。」
「我问一下。」
「五千多。」
「你疯了吧。」
「我请你,你管多少钱。」
「你一个月才18万5千。」
「18万5千怎么了。」
「18万5千,交完房租水电,剩不下什么。」
「我住家里,不交房租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对。」
「你忘了。」
「嗯。」
吃饭的时候,他吃得很香。
青椒肉丝的青椒切得细,他一根一根挑出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
「你不吃青椒?」
「吃。」
「那你还挑出来。」
「青椒嚼着没意思。」
「你这人真挑。」
「我只是有原则。」
吃到一半,我放下筷子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算了一下。」
「算什么。」
「从下个月开始,我每个月存一万五。」
「存来干嘛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还存。」
「就是要存。」我说,「我妈说,女孩子手里要有钱。」
「你妈说得对。」
「我也觉得对。」
他低头吃饭,吃了一会儿,说:
「我也存。」
「你存什么。」
「我也存。」
「你一个月多少。」
「打工剩下的,加上家里给的,五万左右。」
「那你存一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存来干嘛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还存。」
「你存我也存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你这个人。」
「我怎么了。」
「别人干什么你就干什么。」
「不是别人。」
「那是什么。」
「是你。」
我没接话,低头喝汤。
吃完饭,我去结账。
一共五千八。
我刷了卡,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。
他站在店门口等我。
「走吧。」
「多少钱。」
「不告诉你。」
「五千八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看见了。」
「你看得倒清楚。」
出了店门,外面很热。
8月的名古屋,21:00还是30度,走了半条街,衬衫就贴在背上。
我们沿街走,走到一个路口,拐进去是家超市。
「买个西瓜。」他说。
「刚吃完饭。」
「吃完饭也能吃西瓜。」
他挑了一个,抱在手里。
「多少钱。」
「一千八。」
他掏钱。
「我付。」
「你刚请完客。」
「西瓜算我的。」
超市门口有一小段台阶,我们坐下来。
他把西瓜放在脚边,掏出钥匙串,上面挂着一把多功能小刀。
「你还随身带这个。」
「削水果的。」
他把刀刃掰出来,先把西瓜切成两半,再切成块。
切得很整齐。
「你以前经常切?」
「小时候我家开水果店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没问过。」
「你没说过。」
「你也没问。」
我拿了一块西瓜。
很甜。
「你家那个水果店,开到什么时候。」
「我上中学的时候就不开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累。而且超市越开越多,生意不好做。」
「哦。」
「我爸那时候在工厂,一个月二十万出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我小时候买东西都要算。」
我看着他。
他低头切西瓜,手很稳。
「你现在也算了。」
「习惯了。」
「那你以后别算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有我。」
他抬起头。
我看着他,脸有点热,说不清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别的。
「我一个月18万5千。」我说,「你以后一个月肯定不止18万5千。我们两个加起来,就不用那么算了。」
他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他低下头,继续切西瓜。
「好。」
「你就说好?」
「那我说什么。」
「你说点别的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随便。」
他想了想。
「那我以后买西瓜,买两个。」
「你有病吧。」
「你说不用算的。」
「我说不用算,不是让你买两个。」
「那买几个。」
「一个。」
「好。」
我又笑了。
笑完我低下头,把西瓜吃完了。
回家的地铁上,人不多。
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他站在旁边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请客,感觉怎么样。」
「挺好的。」
「哪里好。」
「你付钱的时候,很得意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
「我得意什么。」
「你手都在抖。」
「那是紧张。」
「紧张什么。」
「怕钱不够。」
他笑了。
「你算过的。」
「算过也会怕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是我第一次请客。」
他看着我。
「那以后你经常请。」
「不请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贵。」
「你说不用算的。」
「不算不代表不心疼。」
车到千种,我站起来。
「我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小心。」
「好。」
走到门口,我回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个月我发工资,我们去看电影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请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别老说好。」
「那我说行。」
「行也是好。」
我下车。
站台上风很大。
我往出口走,手机响了一下。
他发: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请我吃饭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「还有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今天你说,因为有我。」
「我说了。」
「我记住了。」
我站在地铁站的出口,看着这条消息。
出口外面是千种的夜,路灯,自行车,便利店的灯。
我回:
「记住就好。」
然后我又打:
「别忘了。」
发完,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走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想着他说「我记住了」的样子。
他大概还是那副表情,没什么表情。
但是我知道,他记住了。
9月16日・台风
「朝比奈悠」 23:05
台风来的那天,她在中川。
本来只是来吃个饭。
我妈炖了汤,说让她来喝。她15:00到,提了一盒点心,进门就喊阿姨。
我妈高兴得不行,拉着她说了半天话。
过了17:00,外面开始下雨。
雨来得很快。
先是几滴,然后是一片,然后是整面墙一样往下砸。
窗玻璃被砸得砰砰响。
我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。
「这雨不对。」
手机自己亮了,响了两声。是防灾的警报推送。台风接近,夜里风会更大。
「今晚别走了。」我妈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「不用,我坐地铁回去。」
「地铁停了怎么办。」
「那打车。」
「打车?这种天谁出车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我看着她。
「那……」她说,「那我坐一会儿,等雨小点。」
我妈去厨房了。
19:00,雨更大。
电视里在播新闻,说地铁部分区段停运,巴士全线停运,请市民不要出门。
她的手机响了一下,是她妈。
她走到阳台上接。
回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为难。
「我妈问我在哪。」
「你怎么说。」
「我说在同学家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她让我别回去。」
我妈在旁边听见了,说:
「那就在这住一晚,明天雨停了再走。」
「阿姨,这不太好。」
「有什么不好的,家里有地方。」
我家的房子,四层。
一楼堆东西,二楼三楼租出去,四楼是我们自己住。
四楼有两个房间,一个是我爸妈的,一个是我的。
我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子和枕头,抱到我房间。
「你今晚睡这里。」
「那朝比奈悠呢。」
「他打地铺。」
我抱着被子去了客厅。
我妈跟出来。
「你睡沙发。」
「我房间给她。」
「你房间给她,你睡沙发。」
「沙发太短。」
「那你打地铺。」
「好。」
22:00,雨还在下。
我先洗了澡,穿着短袖短裤,坐在客厅里。
浴室里留着热水,镜子上全是雾,我妈说别放掉,谁要洗就直接进去。
她洗完出来,穿的是一件我妈的旧T恤,头发用毛巾包着。
「我妈的衣服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点大。」
「挺好看的。」
「你这话说得。」
我妈回房间了,关上门。
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。
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她坐在沙发另一头,抱着一个靠垫。
「你冷不冷。」
「不冷。」
「外面风这么大。」
「屋里不冷。」
我们看了一会儿电视。
放的是一部老电影,黑白的,没人看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小时候也怕台风吗。」
「不怕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台风来了不用上学。」
「你这人。」
她笑起来,笑得有点困。
「几点了。」
「23:00。」
「那我睡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走到我房间门口,停了一下。
「你睡地上?」
「嗯。」
「地上凉。」
「有垫子。」
「那你盖什么。」
「被子。」
「你只有一床被子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。
「那你怎么办。」
「我盖外套。」
「你这个人。」
她转身进了房间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她抱着被子出来。
「你进去睡。」
「那床给你。」
「我不睡床。」
「那你想怎么样。」
她站在门口,头发散着,穿着那件宽大的旧T恤。
「你进去。」她说,「我睡地上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那我们一起睡。」
客厅里很安静。
雨声很大,砸在窗户上。
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是耳朵红了。
「我是说,」她说,「各睡一边。」
最后是我打地铺,她睡床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。
房间不大,她的呼吸声能听见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地上凉不凉。」
「不凉。」
「骗人。」
「有一点。」
过了一会儿,床那边有动静。
她从床上侧过来,趴在床边,往下看。
「你上来吧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感冒了怎么办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你上次就说不会。」
我坐起来。
房间里只有窗外一点光。
她的脸在床边,头发垂下来。
「就一边。」她说,「不许乱动。」
我上床的时候,很小心。
床不大,两个人躺着,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。
我躺着不动,手放在身体两侧。
她也是。
雨声很大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心跳好快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我听见了。」
「那是你的。」
「我的也快。」
过了一会儿,她翻了个身,面朝我。
我也翻过去。
两个人面对面躺着。
黑暗里能看见对方的轮廓。
「你的眼睛,」她说,「在发光。」
「什么光。」
「反光。」
她伸手,碰了一下我的脸。
很轻。
「你的脸很烫。」
「你的手很凉。」
「我一到晚上就这样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抬手,把她的手握住。
她的手很小,凉,手指细。
她没有抽回去。
雨声,风声,房间里的空气。
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过来一点。」
我靠近了一点。
中间那一掌的距离没有了。
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。
「再近一点。」
我又靠近了一点。
鼻尖碰到她的鼻尖。
「你干嘛。」她说。
「你说过来一点。」
「我说过来一点,不是让你贴这么近。」
「那退一点。」
「不许退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,笑得气声很轻。
然后她不笑了。
我低下头。
吻上去的时候,她的手在我胸口,抓紧了我的衣服。
她的嘴唇很软,有点凉,过了一会儿就热了。
吻得很慢。
不像之前那些,急急忙忙的。
这一次很慢,慢慢磨,慢慢停,又慢慢开始。
她忽然抬手,勾住我的脖子。
整个人往我这边贴过来。
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,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。
她的手从脖子滑到我的后背,抓着。
呼吸乱掉。
我的手撑在她身边,不敢动。
她把我的手拉过来,放在她腰上。
「你别动。」她说。
「那你让我放这儿。」
「放这儿,不许动。」
我就那么放着。
她的腰很细,隔着一层布,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热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雨还在下。
过了很久,她的呼吸慢下来了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困吗。」
「不困。」
「我困了。」
「那你睡。」
「你不要动。」
「好。」
她没有动。
我也没有。
就那样躺着。
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长,变匀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雨声慢慢小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她忽然说: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有点害怕。」
「怕什么。」
「怕台风。」
「你不是不怕。」
「我怕。」她说,「刚才在阳台上,风很大的时候,我有点怕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说。」
「说了也没用。」
「说了我会过去。」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所以我才没说。」
我没有再问。
伸手把她往我这边拢了拢。
她没有躲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外面一片狼藉,树倒了几棵,路上都是叶子和断枝。
她醒得很早。
我醒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「醒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外面怎么样。」
「很乱。」
她转过头看我。
头发乱着,眼睛有点肿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昨天晚上——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要多想。」
「我没多想。」
「你肯定多想了。」
「那你呢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我什么。」
「你有没有多想。」
她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「我也没有。」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「我去洗脸。」
她出去以后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鸟叫。
台风过去了。
我抬起手,看了看。
手上还有一点她的温度。
那天送她走的时候,她站在地铁口,回头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次台风,」她说,「我还来。」
「你怕台风。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还来。」
「怕才要来。」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地铁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风还有点大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我想起昨天晚上,她说「说了我会过去」。
其实她说错了。
就算她不说,我也会过去。
10月5日・两年
「一ノ瀬栞」 23:15
2026年10月5日。
那天14:00,我从地铁口的扶梯上来,看见他站在台阶旁边的阴影里,旁边是佐伯。
2028年10月5日。
今天。
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了翻相册。
相册最前面,是那张从名古屋到大阪的新干线车票。
往下翻,是海,是沙,是他拎着我的鞋站在沙滩上的背影。
再往下,是台风那天早上他拍的窗外,树倒了一棵。
翻到最后,是上个月拍的,他在楼下等我,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,两杯冰咖啡。
我翻完,把手机放下。
两年。
从那天算,整整两年。
从我们在一起算,一年九个月。
那天早上我给他发消息。
「今天几号。」
「10月5日。」
「记得吗。」
「记得。」
「记得什么。」
「你说呢。」
他说他下午来接我。
我说不用接,我自己过去。
他说我接。
14:00,荣Mall。
这一次是我先到。
我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,太阳很大。
玻璃门里面是冷气,门口人来人往,都是出来逛街的。
两年前,我也是从这个地铁口的扶梯上来,看见他站在阴影里,跟佐伯一起。
那时候我觉得,那天大概不会怎么样。
他来的时候,穿的还是那件灰外套。
「你来早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早多久。」
「二十分钟。」
「你也会早到?」
「我今天想早。」
「去哪。」他问。
「你说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听我的。」
我们去了六楼。
Jankara的电梯还是那么慢。
六楼,走廊,深红色的地毯,两边门上的小灯。
前台问几位。
「两位。」
「小房间还是大房间。」
「小房间。」
「小房间今天有。」
房间是 V06,就在 V08 隔壁。
推门进去,房间小很多。
一面沙发,一张茶几,点歌的屏幕在墙上。
「这个才正常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
「上次那个太大了。」
「嗯。」
我们唱了两个小时。
没有酒,只有饮料吧的汽水。
我点了一首很老的歌,就是那首老歌。
这次我没有唱破。
「你现在唱得挺好。」
「我练过。」
「什么时候练的。」
「在宿舍,戴着耳机。」
「为什么练。」
「因为上次唱破了。」
唱到18:00,我们出来。
天还没黑。
从Jankara出来,走到荣Mall,再从商场穿过去,往地铁站那边走。
「去哪。」
「你跟我走。」
荣站,C5 口。
两年前的那排台阶还在。
台阶旁边的花坛还在,水泥沿上磨得发亮,被很多人坐过。
「你还记得这儿?」他问。
「记得。」
「记得什么。」
「记得你那句话。」
我坐下来。
台阶有点凉。
他坐在我旁边。
「现在几点了。」我问。
「18:30。」
「两年前,这个点天已经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还没黑。」
「10月,现在天黑得晚。」
「买酒吧。」我说。
便利店还是那家便利店。
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中年女人,还是在看手机。
我走到酒架前面。
一小瓶威士忌,一小瓶伏特加,两罐桃子味的气泡酒。
「你还记得?」他问。
「记得。」
「这次还混?」
「混。」
我买了一瓶矿泉水,把水倒了。
把两罐气泡酒倒进去,又倒了一半威士忌,又倒了一点伏特加。
颜色还是那个颜色,浑浊的,说不上来是橙还是黄。
「还是这样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次会不会好喝一点。」
「不会。」
回到台阶上的时候,路灯亮了。
风从广小路通那边过来,不大。
我把瓶子拧开,闻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味道:止咳糖浆、消毒水、桃汁。
喝了一口。
「难喝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」
我们坐着。
台阶上还有别人,一对小情侣在自拍,一个宅配的人在旁边打电话,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牵着狗。
地铁口进进出出的人。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为什么来。」
「你说呢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我喝了一口。
酒从喉咙烧下去。
「两年前。」我说,「你在这个台阶上,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嗯。」
「风很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没有听清。」
「你后来听清了。」
「我是说,那时候。」
「那时候我确实没听清。」我说,「风太大了,你声音又小。」
「哦。」
「但是我猜到了。」
他转过头看我。
「你猜到了,还问我『你说什么』。」
「因为我不敢。」
「不敢什么。」
「不敢确认。」
我把瓶子放在台阶上。
「那天我要是听清了,或者你再说一遍,我会怎么样。」
「会怎么样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说,「可能还是会说『风太大了』。」
风又吹过来。
不大。
「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喝那么多吗。」我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我猜的。」我说,「我不确定,但是我觉得你要说。我就想,如果我喝多了,你说了,我就可以装不知道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所以你那天装不知道,是故意的。」
「一半是故意的。」我说,「一半是真的不知道怎么答。」
我们坐在台阶上,谁也没说话。
地铁进站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闷闷的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两年,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谢你那天说了那句话。」
他没说话。
我转过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边亮,一边暗。
「也谢谢你后来在包厢里说的那三遍。」
「三遍。」
「你数过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我数了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你还数这个。」
「我什么都数。」
「你还数什么。」
「数日子。」我说,「从1月11日开始数。」
「数到多少了。」
「一年九个月。」
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的肩膀很宽,靠着挺舒服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喜欢你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真的愣了一下。
我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僵了一下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我说我喜欢你。」
「你以前没说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现在说。」
「因为两年了。」我说,「再不说,好像有点不像话。」
他转过头。
我抬起头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你喜欢听这个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说一次就够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自己说的,」我说,「三遍够了,剩下的留着以后说。」
他笑了。
「那这次是我第一次听。」
「第一次怎么了。」
「第一次可以多听几遍。」
「你这个人。」
我没说完。
因为他低头吻过来了。
台阶上还有人。
我听见旁边那个牵狗的男人走过去的声音。
我没有躲。
他的手放在我后颈上,很轻。
嘴唇是热的,带着一点酒味。
这个吻很长。
长到我有点喘不过气。
分开的时候,我脸红得厉害。
「这大庭广众的。」
「你先说的。」
「我说的是喜欢你。」
「那不一样吗。」
「当然不一样。」
我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后要是敢不喜欢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还没说完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你要是敢不喜欢我,我就……」
「就什么。」
「我就把你那三遍还给你。」
他笑了。
笑得我肩膀都在抖。
「笑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说没什么的时候最讨厌。」
「那我说的有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说我也喜欢你。」
我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然后我又低下头,把脸埋回去。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瓶子空了。
我把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「咚」的一声。
两年前也是这个声音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「你送我到地铁口就行。」
「送到千种。」
「太远了。」
「不远。」
地铁上,我们并排坐着。
我靠在他肩膀上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几号。」
「10月5日。」
「明年呢。」
「明年也是10月5日。」
「那明年干什么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再来。」
「还来这儿?」
「来。」我说,「每年都来。」
车到千种。
我站起来。
他也要站起来。
「你别动。」
「我送你到出口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送到出口。」
出口外面风大。
我站在台阶上。
「回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到了说一声。」
「知道。」
我走下台阶,走了两步,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。
「朝比奈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两年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时间过得真快。」
他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其实不快。」
「嗯?」
「这两年,挺长的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「嗯。」
「挺长的。」
我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我掏出手机。
「到家说一声。」
发出去。
他回:
「好。」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:
「一ノ瀬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年见。」
我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这三个字。
然后我回:
「明年见。」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。
我想,两年前的今天,我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,喝着很难喝的酒,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两年后的今天,我还是喝了很难喝的酒。
但是这一次,我什么都知道了。
终章 晚安,没有人回答
3:17,我醒了。
房间是黑的,窗帘没拉严,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。
我躺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手机在枕头边上,还亮着。
屏幕上是一份很长的文档。
最后一行停在「但是这一次,我什么都知道了」。
光标在句末,一闪一闪的。
这个文档,我写了很多天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。
那天晚上,风很大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地铁站的,只记得台阶很凉,酒很难喝,她坐在我旁边,头发被风吹到脸上,她拨了两次,第三次就不拨了。
后来我说了一句话。
风把它吹散了一半。
她问我「你说什么」。
我没有再说第二遍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很零碎,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。
有海。有风。有一盏路灯。有一个人站在我旁边,看不清脸,但是我知道是她。
她好像说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房间里有早上的味道,窗外有人在倒车,滴滴滴的。
我躺在床上,没有动。
那个梦很短,短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。
可是那个下午,我一直觉得心里很闷。
后来我开始写。
一开始只是写那一天。
从地铁口开始,写到台阶,写到最后她说「走吧」。
写完,我发现不够。
那天之后还有很多天。
我想知道那些天会是什么样子。
于是我写了11月,写了她发的那张便利店冷柜的照片,写了立冬,写了新干线,写了她在我的对话框里删掉的那些句子。
写了正月,写了东淀川,写了一碗汤,写了她在我家吃的第一顿饭。
写了那些她从来没有说过的话。
写了那些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。
写到最后,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九个月。
他们会在地铁口分开,会在台阶上喝很难喝的酒,会在台风天挤在一张床上,会一年一年地回到同一个地方。
他们会过得很好。
比我能想象出来的还要好。
我把文档往下翻。
翻到第一页。
「10月5日。地铁口的风还是热的。」
我看着这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其实我记得那一天。
不记得全部。记得一些。
我记得她穿的那件衬衫,袖子上绣着花。
记得地铁上她站在我身后,抓着我腰的那一下。
记得台阶,酒,风。
记得她问「你说什么」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我的。
我记得的只有这些。
剩下的,都是我写的。
我没有写的是,那天之后,我们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。
她回大阪,我回名古屋。
LINE上聊过几次,都是别的事。
后来就少了。
再后来,就只在动态里见到。
今年夏天,她发过一张照片。
凌晨的便利店,货架,一份おでん,背景是玻璃门,门外什么都没有。
配字:「又是这个点。」
我看了很久。
手指放在输入框上,打了一句「还没睡」。
删了。
又打了一句「早点休息」。
删了。
最后什么都没有发。
她没有结婚。
我也没有。
我们只是,没有再说话。
我把手机放在胸口。
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,那一小块白,慢慢暗下去。
文档还在。
光标还在闪。
只要我不关,那个世界就还在那里:有海,有风,有台阶,有她转过头来问我「你说什么」的那个瞬间。
在那里,我第二遍说了。
在那里,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在那里,我们没有错过。
我抬手,把屏幕按灭。
房间重新黑下来。
窗外有车开过,声音很远。
楼下有人在说话,说了两句,就没了。
我躺着,听着这些声音。
我知道,明天醒来,我大概还会打开它。
会再看一遍,会再改一两个句子,会再让他们多幸福一点。
我会这样过很久。
因为只要我不关,他们就一直在。
但是今天不行了。
今天我看到他们站在那个台阶上,她说「我喜欢你」,他说「那你再说一遍」。
我看到这里,忽然就受不了了。
我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屏幕朝下。
黑暗里,那个世界轻轻合上了。
像一本书,被人从中间合上,夹住了一张没有人看过的书签。
我闭上眼睛。
风好像还在。
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穿过窗户的缝,落在我的脸上。
那阵风吹了很久,从2026年的10月,一直吹到今天。
它大概还会继续吹。
只是从今往后,它不再吹向任何人。
晚安。
我对着房间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天快亮了。
(全书完)